刘亚峰:果乡情

  当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塬上各家各户开始投入卸卖果子的繁忙中。这“苹果之乡”最美的风景线,烘托着丰收的喜悦。土壤肥沃,四季分明,早晚温差大,这儿的苹果有“甲天下”的美誉。每年十月,各物流点,业务红火,下单装运,应接不暇。大量装箱苹果和爱心打包,运往全国各地。

  一路向北,我走进陈忠家院子。我们曾是儿子高考阶段租房陪读的邻居。今天我来取货,三十五箱苹果,寄给远方的亲人。

  院子里上百个塑料筐装满苹果,色泽红艳,果香扑鼻。陈忠两口子正在忙活。

  陈忠正从地库里拉出一板车果子,见到我,嘴角眼角都是笑。他引领我参观他的地库。地库里存有大量鲜果,分装在半人高的果袋里,整齐铺列,甚为壮观。我说地库大,很凉爽,苹果像你的千军万马。陈忠笑,这么说,我是果司令?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先存这儿,经过分级后才能售卖,得一段时间。地库是自建的,有通风设备。低温保存,果子不失水分。

  地面上阳光明媚,每筐苹果发出诱人的光泽。陈忠的妻子芳正在分级。她手里有几个套环,直径不等。目测不准的苹果,套环一套,就知等级了。芳递给我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我坐她身旁,一边吃果,一边听她絮叨。

  她说,色泽暗或绿的,送果醋厂去。果面有斑点或伤痕的,次果贱卖。色亮形正面光无疤的果子就是好果,按大小分为四个等级,运往大果库等候果商装车。她埋头分级,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她看得很细致,每当发现手中的果子有一点擦伤或划痕,总轻轻抚摸伤痕,心疼地叹息几声,不舍地放入次果堆。

  想到地库里的几万果子,我问,你得全过手?

  是呀。从疏花、蔬果、套袋、卸袋、摘果到分级,每个苹果至少摸六次,还不算剪枝打药刮腐烂除草上肥的辛苦。

  听她这么说,我很后悔吃掉一个“正品”。从开春到十月份,他们一直忙碌在果园里,风吹日晒,爬高就低,早出晚归,真是辛苦。果农不易!其实,那些有点小伤的次果,口味是一样的。能为他们消灭一个次果,保留一个好果,我很愿意这么做。我安慰道,今年苦没白下,遇上大年!大年发大财。所谓大年,就是苹果产量高的年份。

  芳抬起头,诚恳地说,多亏你借钱救急,投资跟上了。你晓得,去年倒春寒,苹果花大半冻死了,果农成群结队出外找活,我村妇女去韩城一带摘花椒,收入不多。今年果花多,但前期天旱,我俩用水箱拉河水浇地,早上天不亮出发,晚上才回家。一箱水能浇十来棵,终于全浇上了。中午太阳红,不能浇地,只能趁两头干。我想,这好比人渴了,一点水就能救命。苹果也一样,多喝点水,总是不一样。只要能克服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听她一席话,我很动容。这靠天吃饭的果业!天有旱有涝有寒有热,那个时段不应季,都会影响收成,但他们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生活已赋予他们勤劳、坚韧的品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是勇敢面对,积极寻找出路。他们像田垄上的野草,有极强的生命力。不过,我还是感受到语气的低缓。我决定活跃一下我们的谈话,便说,我们老邻居,说什么见外话。你家果子就是好吃,脆,像刚出地的水萝卜;甜,比甘蔗都甜;也香啊,入心入肺的果香味,敢情浇水浇的?

  果然,芳笑得前仰后合,连出出进进弯腰搬箱运筐的陈忠,也笑得直起腰来。

  共几亩地?

  十五亩。两块。一块地的苹果没卸,已被果商订购走。他们要现卸现装现运。那块地有些苹果贴有字,福禄寿囍等,果商见了很喜欢。前年过年,我特意给家里放了个“囍”果,见到的人都爱。

  这个有创意。结婚摆“囍”果,过寿放上“福”,气氛高大上,既喜庆又吉祥。

  陈忠嘿嘿笑着说,这是我塬上人的金点子。今年县委动作大,不光举办苹果节系列活动,还写词谱曲,书记县长亲自唱,《大美果乡》视频点击率很高。说罢,他找出视频让我看,悠扬舒缓的音乐中,歌声传来“……苹果成熟的季节,黄土高原飞扬着绚丽的彩带……果乡等你来,牵手八方宾朋……果乡等你来,唱响美好时代……”地方父母官,以别具一格的方言,唱出了果乡人的心声。我注意到,两口子跟着轻声哼唱。虽不及歌星的水准,但很暖心,如涓涓溪流滋养我的心田。我赞,给力!心系果农,大力宣传,创收效益,推动地方经济发展,很给力!

  三十五箱苹果装上车。我说,每箱都是果乡的脸面。芳聪明回应,你放心,都是精挑细选的,绝对拿得出手。两口子另外送我一些果子吃。我坚持不要卖钱的好果,次果堆里捡了些。芳觉得过意不去,送给我一个大苹果,足有一斤多,我只得收下,这应该是我有生见到的苹果王吧!

  我数钱给他们。两人左推右挡,就是不收,什么“今年帮大忙了……前年买车,你搜取的销售开据,一下少了八千……”重新翻出来。多么朴实的果农朋友!总是以感恩的心善待他人。但我清楚一颗苹果浸透他们多少辛劳的汗水啊,我借口回屋洗手,将钱压在沙发下。

  车子飞行大塬上,鲜红的苹果挂满枝头,像红灯笼,妩媚、俏丽、温暖。我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我的“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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