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姑

  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写成一本厚重的书,都是一曲动人心弦的歌。而有人的生命历程比较平淡,有的人则多一些波折,大姑的人生更充满故事色彩,令人感慨。

  爷爷和奶奶共有七个孩子,大姑是家中的老大,我的爸爸是老小,和大姑相差17岁。那时候,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因为家里穷,弟弟妹妹多,所以大姑从小没有上学,略微大一些后,便和奶奶一起纺线、织布、纳鞋底,黑白地忙活,弟弟妹妹们穿的盖的用的,都是她勤劳而灵巧的双手做出来的。

  听爸爸说,大姑十八岁那年,和一个“拉抽屉的”(指在药铺里)的人结婚,因为大姑父岁数小,不到结婚年龄,所以大姑是在半夜里结的婚。我不敢想象,半夜里偷偷出嫁,大姑会是什么滋味。大姑结婚后,夫妻二人倒是琴瑟和谐,互敬互爱,这也是大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但好景不长,大姑父突然患病,就这样撒手西去,丢下不到三十岁的大姑和四个孩子,最小的表哥才几个月大。

  大姑最艰难的日子来临了。那时候,孩子多,家里穷,一个年轻的女人吃的苦是难以用几句话甚至几篇文章说完的。

  那些年,大姑一直和孩子们一起熬日子,生活极其艰难,有时候,没有吃的,爷爷就让大伯就给她背一些地瓜干送去。

  终于,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苦日子总算看到了头,可大姑的头发白了,皱纹也深了。

  我第一年上班分到大姑的村里教书,大姑看到我很高兴,叫我去她家里吃饭。那时候,大姑身体还非常健朗,走路轻快。记得那天,她去村西口买来了豆腐,端着豆腐在前面领路,欢欢喜喜。我那时不懂得日子的难处,也不知道豆腐对于大姑来说是很奢侈的,是为我去特意买来的。我在那里教书的那一年,大姑经常做一些“花样饭”叫我去吃,像菜盒子、烙大饼什么的,还经常让我给爸爸捎一些去。

  有一次,下了大雨,乡村小路被冲得泥泞不堪,我推着车子走不出去,拖泥板上卡满了泥巴,怎么也推不动,大姑跟在车子后面,手拿一根棍子,弯下身子去挖里面的泥,我走一步,她便挖几下,一路下来,我出了汗,大姑的后背都湿了。

  其实,我不知道的还很多,听爸爸说,大姑是一个极善良的人,自己虽然很穷,但还是帮别人的孩子喂奶,有三个孩子吃她的奶长大,至今仍叫她娘。

  大姑近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症,每次我去看她,她不会说话,满面红光,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我,有时笑呵呵的。临走时,她总是流泪,也许,她知道这样相见的机会不多了,泪水是为相见而喜悦,更是为有一天不能相见而悲伤。

  就在她临终前一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已经有些昏迷了。但过一会儿就睁开眼看看我,目光带着慈爱,表嫂说,她在看我但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不信,要是她不知道,怎么会紧握着我的手,手里满是眷恋和不舍,我能感觉出她内心的亲近和满足。又怎么会在听到弟弟的车响的时候,突然间有了精神,睁开眼睛。

  大姑,在3月15日那天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生,闭上眼睛,离开了她的亲人们,任她的儿女们哭天抢地,她也听不见了,安详地走了。一篇文章中的一些话曾经那么强烈地引起我的共鸣,它说,我不知道该怎样理解死亡,宗教的各种说法实在不能让我满意,往生也好,轮回也好,都有与此生所有的记忆永别以后,才能以某种方式延续生命。人们惧怕死亡并不是惧怕失去生命,而是惧怕失去了此生的生活,此生的记忆几乎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也是我们一切的价值所在,我们恋恋不舍的也正是这记忆本身。

  那一天,想起今生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握她的手,再也看不到她笑呵呵的脸,总觉得心中被剜去了什么,便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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