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多金女,无名落魄男

  河北任县徐卿、郑贤二人,同窗数载,互相敬重,情义甚笃。徐妻生有一女淑云,郑妻生有一子国材。徐卿、郑贤登科,入朝授职,时逢端午佳节,徐卿拉郑贤同玩龙舟,对饮船上。酒至半酣,徐卿提议道:“我与兄长相交契合,如今同科任职,彼此争光,况兼我女儿与兄长之子将来长大,可成配偶,未知兄长意下如何?”郑贤爽快应承,徐卿当即取一幅绡衣,分成两段,结襟为记,誓无変更。

  不觉光阴似箭,沧海変迁,郑贤儿子国材年到十八,聪明俊慧,无书不读,通习六艺,只是不幸父母双亡。他整日攻诗书,不擅打理家产,以致无钱可用,变卖田地,用来供寒窗苦读之需,不过数年,家徒四壁。徐卿见国材家道没落,违背之前与郑贤订立的盟约,想将女儿另嫁,国材不敢争辩,只得同意写下离书。淑云性格乖巧,文墨素通,闻知父亲背忘前约,不禁忧闷闰房,饭食日减。

  一年之后,国材有幸考入学堂,苦志寒窗,效仿悬梁刺股,究心圣贤,以期应试登科。淑云听闻,暗地让丫鬟雪梅携白银十两、金环一只,密送国材。雪梅来到儒学西斋,说明来意,国材收起礼物,拱手惭愧道:“蒙小姐错爱,赐送厚礼,如何敢当?只是小生已写过休书,不敢再有奢望,还望你代为回复,以后莫来,恐外人闻知,有辱小姐名节。”雪梅归家,备述国材所言。淑云充耳不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与二夫,纵然父亲命我另嫁,我也惟有一死而已。”

  次日,淑云又派雪梅悄然去儒学送信,嘱咐国材:“今夜二鼓时分到后园,小姐欲送你银两,以便官人日后完娶。”国材无奈应承。不巧隔墙学吏庞龙听到相约之言,心生歹计。当夜国材与同窗饮酒醉睡,时至二鼓,庞龙趁他睡意正浓,乔装打扮,来到后园,按约轻摇槐树。丫鬟雪梅低呼一声:“郑官人来了。”她手捧一封白银、数副金钗、一纸书信,细看来人,嘀咕半会:“奇怪,郑官人素来身材短小,如何突然这般高大?”庞龙见对方沉思不语,以为露出端倪,急忙拔出随身利刀,刺中雪梅要害,将其推入园池,夺银而去。

  再说淑云在家等候雪梅,天明尚不见人回,心中纳闷,而国材醉醒,天已大亮,才想起昨日之约,误了大事,闷闷不已。徐卿在府内根究雪梅:“是谁派她去了哪?”妻子黄氏打圆场:“淑云让她上街买线,不曾回来,天晚也没见着人影。”徐卿大惊,疑有内情,令家仆四处遍寻。来到后园,只见池畔残留殷殷血迹,家仆当即回报:“小人未寻见雪梅,只是后园池边有数点血迹。”徐卿招呼一众家仆,试在池内打捞,果然得见雪梅的遗体,伤痕昭昭,显然遭人杀害,手里尚握着一团纸包,打开之后,发现一封信:

  未婚妻淑云顿首拜:自你送来休书,忧怀几种积千千;父亲威逼,愁锁眉头恨重重。我思夫君,朝夕不忘。夫君如今入学,岂可忍离?况兼我现在备了百余两银子,两副首饰,夫君可先收留,拿银两作完娶之资。为何之前蔑视财物轻薄,不念同谐之事?我意欲亲会,奈何家法严谨,特遣雪梅,望留心无违。

  徐卿看过大怒,立刻报官,知县薛堂贪酷,得知被告是生员郑国材,登时喜不自禁,立派捕快拘其到堂审问。国材坚当堂否认指控,徐卿拿出女儿淑云的信,见是小姐亲笔所写,他哑口无言,薛堂喝令对其酷刑拷打,收押听决。徐卿当夜竟私送黄金百两,贿托薛堂找个罪名弄死国材。薛堂受了金子,心领神会,次日提国材,好一顿毒打。国材至死不认,薛堂也不论招与不招,只管命人给国材戴上重枷,问死决狱,行文解往信德府。

  国材被监押在府衙死牢,听候处决,从此手不释卷,狱内人犯无不羡慕,知礼之人莫不钦敬。适逢知府巡衙,听到国材读书之声不绝,便唤来狱吏询问:“这犯人进牢天天如此读书?”狱吏拱手回禀:“小人看此犯虽戴枷锁,然不以为意,心在攻书,终日这般。”知府沉吟半晌,心中窃思:“以此观之,这人或非谋财害命之徒,日后必有大用。”为此取出国材的涉案卷宗,反复研阅,不觉入睡,梦里看到一首诗,题于壁上:雪压梅花映粉墙,龙骑龙背试梅花。世人若识其中趣,沼内冤伸脱木材。

  知府醒转,思悟半天,方解其意。次日升堂,衙门传唤庞龙究问,庞龙登堂恭敬道:“小的身为学吏,并未受贿,大人差人传唤,不知有何罪故?”知府叱道:“好大狗胆!你悄悄潜入徐家后园,杀死丫鬟雪梅,夺了金银,何敢强辩?”呼衙役先给他上枷锁。庞龙大惊失色,自认行事还算隐秘,知府大人居然得知,一时哑口无言。知府突然猛地拍案问道:“你夺去金首饰两副,银子二百两,如今还有多少?”庞龙未曾细想,脱口而出:“银皆费尽,只有首饰未动。”

  不打自招,真凶果然是你!知府呼派公差押着庞龙取回首饰验看,又重责一百棍,暂押大狱,然后复传徐卿与女儿淑云到堂。经过一番细问,案情缘由分外清楚,狱吏提郑国材上堂,打开长枷,知府命人摆起香灯花烛,让淑云与国材当场拜了天地,成了夫妇,由府库暂借两人白银二十余两安家,追缴原金银首饰还给徐卿回家,抄没庞龙家产偿还国材夫妇。夫妇俩叩首,再三拜谢知府而去。官府重判此案,庞龙拟死,申奏朝廷,弹劾知县薛堂,建议发配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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