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的尘埃

  醒来时是在陌生的环境,浓烈的药水味。

  拉上的窗帘透过窗外的光亮,寂静的清晨药水瓶中的点滴声放大了一般灌入我的耳中,听了不知多久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是在医院的病房,我还活着。

  第二次醒来时病房中已经十分亮堂,我的视线在不知沉睡多久后逐渐适应了白昼,遥远的谈话声脚步声,器材清脆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在我身边停下,吊瓶在阳光里折射出几束光线,摇晃着有些刺眼,一双娴熟的手将空瓶换上新的一瓶未知液体,沉重的瓶身很快静止下来开始新的一轮运作,一滴滴液体匀速地穿越狭长的滴管,又蜿蜒曲折穿越我的血管。针头在瓶身的晃动下敏锐地让我察觉出一丝疼痛,触觉似乎开始在我身体里重新生长,麻木冰凉的双手触摸到质感粗糙的床单,吃力地可以抬起手臂,我看见苍白瘦弱的手臂,紫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沉睡在身体里的毒蛇,随时都有致命的可能,手腕处绑上的几层绷带束缚住存在身体里的毒蛇,渗出鲜红的液体。

  “想不开?”女人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坐在隔壁的病床,一位中年女人,齐耳短发。当我扭过头朝她那边看去,她低着头在织毛衣,像是争分夺秒,我甚至怀疑刚刚听到的是否是她的声音。

  我没有作出回应,一是太长时间的间隔让刚刚的问话在记忆中变得像幻听一样的存在,二是太久没有说话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涩,并且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过了不知道多久,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失神的间隙睡过一觉,女人放下手中的活,走到窗子边上,“都已经五月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居然离冬天这么久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回过身体坐在我边上,她打量起我的脸,看着我未拆卸绷带的手臂,“年纪轻轻的姑娘。”

  “喝点水吧,”她给我倒上了一杯温水,扶我坐起,“家人过来陪你吗?”她又问起话来。

  意识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温热的水杯在双手间传递出一些热量,“清水。”我说。

  “水是早上刚去灌满的,早晚都要换,病人要多喝水。”

  “名字叫清水。”我补充说。

  她恍然间明白过来,朝着我笑笑,“清水是个好名字,人也长得水灵,你还这么小,未来路长,可别再想不开。”

  她让我叫她云姐。

  后来她继续去织毛衣,我只是看着外边的天,时间就过去很久,时间在我意识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过得格外容易,我时常分不清是清醒着还是昏睡着,也说不定已经死去。

  医生进来时候我在看停在窗台上的一只鸟,像是在和阳光嬉闹一般发出清脆的叫声,纤弱而又灵敏的双腿在窗台上来回跳跃,生命真的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不关乎体态样貌。有时候你见一个朝你面露笑容言语风趣的人也许内心早已崩溃成孤岛,这世上纯粹的事物太少,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束缚的身不由己,越是纯粹越是容易受到伤害,于是我们都学会了隐藏。

  似乎是在问我一些问题,顿时让我头痛欲裂,那些声音像是在脑海中生长出的刺,不断地放大放大,心脏也跟着疼痛。

  最让人痛苦的总是回忆。

  医生告诉我说我怀孕了。

  2

  他亲吻着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体温气息都无比清晰,如同进入迷离的漩涡,已经无法逃脱,依赖这种东西并不好,就如同罂粟,让人上瘾。我问他是否爱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而我却总爱这么问他。我知道已经难以离开,却也开始,患得患失。

  我满世界的寻找,像个疯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又去了哪里,昏黄的路灯下却是他与别人温存的身影。

  不爱了就不会有半点怜悯。

  3

  醒来时候是在漆黑的夜里,冷清寂静的病房,白色的被褥被月光照的清晰。眼角的泪痕,指甲嵌入皮肤的痛觉,以及手腕的伤痕,被黑夜静悄悄地放大。

  我听见有人啜泣的声音。

  或许喧闹反倒是一种加固心灵的围墙,让人麻木却也安全。我们这一生所做仅仅是维护一颗心脏的跳跃,如果可以,只希望在这颗心脏的外衣足够坚实之前不要受到更多的伤害,人心本身总是脆弱。

  4

  云姐是个怎样的人呢?我不太了解,太多囤积在大脑中的事情也让我无暇思索更多,就像一具躯壳没了灵魂,我逼着自己不去回忆,也不去想以后,越是不敢去想有些东西就越想趁着缝隙悄然漫入,如同江水决堤,我终于崩溃。

  泪水在眼眶汹涌而出,喉咙由于呜咽也变得沙哑,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天对于病人总不是个好时候,我捂着脸颊,滚烫的泪水顺着掌心滑下。

  回忆最残忍的是它总爱将那些美好片段分毫不差的重新放映,然后告诉你,再也回不去了,爱情如同一场赌注,押上所有,然后满盘皆输。

  我不甘心。

  云姐坐在我身边,见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帮我捋顺了前额的乱发,“都会好起来的”,她说,似乎知晓一切一般,不知为何,在她身上总能找到一些类似母亲一般的存在,也许是在这样的时候她的存在也给了我一些安慰吧。

  “给自己一点时间,都会过去的。”她将窗帘拉开,屋子里开阔了一些,“能哭出来,就要相信会好起来。”她朝我伸出一只手臂,宽松的袖口撸起来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我也很多次的想过自我了断。”她凝视着手腕愈合的伤口,目光停留的片刻里似乎像是想起了往事,接着抬起头朝我粲然一笑,“现在想想都是不值一提的。”

  在很多次的夜里醒来,我听见她哭泣的声音,我想每个在这世上努力活下去的人都怀揣着沉重,但总有一些东西在支撑着不去放弃。

  那天,云姐给我说起了她的女儿,照片上是个可爱的孩子,蘸着泥巴的脸蛋对着镜头咧嘴笑着,宽阔的海,碧蓝的天,有这样可爱的女儿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家庭吧。

  她说女儿会常来看她,冬天时候,会穿上自己亲手织好的毛衣,一天的大多时候她都安静地坐在床边专注地重复手中唯一的工作,一旦心里有了一个希望,便会让人不知疲惫。

  她口中的女儿叫妮妮,“她很黏我,不喜欢她爸”,说的时候她用手抚摸着照片,满是爱抚地看着,“她很怕他,胆子小,从小就这样,他爸喝酒了她就一个人躲起来,躲到桌子底下还有衣柜里也能躲,她和我说,她很想我。”

  “你怎么不回去?”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我知道。

  她没再继续说话。

  我也没再继续问。

  那天的后来都很安静,两个各自怀揣心事的人各自沉默。

  我想这些事情如她所说,都会过去。

  5

  不知道是第几个清晨,那天醒的格外早,就像是被一束光牵引着从梦里睁开眼,忘了是否曾在梦境,醒来的一瞬甚至有些虚幻,睡与醒之间毫无过度,只是睁开双眼。

  那天精神好了很多,我习惯了这样平静的无人打扰的生活,尽管那些记忆中的事情总会在某个无法预料的瞬间从内心迸发,蔓延全身,让我置身黑暗,如同身患哮喘的病患在窒息中挣扎。不甘心的感觉在内心中滋长,伴着仇恨,我知道对于他已经没有任何重修于好的希望,只是仇恨以及不甘,恨他曾带给我希望又狠心抛弃,恨他说过的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

  多年以后,我知道伤害这种东西永远是自己带给自己的,越在意越伤害,誓言也只有在说出口的瞬间代表真心甚至从来都只是听的人当了真。

  窗外的天还是深蓝,室内昏暗,像是蛙鸣在忽高忽低地从不知名的远方传来,模模糊糊的景物被雾气包裹着很不清晰,忽然地一个小孩从雾气中窜了出来,淘气地蹦蹦跳跳,那张面孔让我无比亲切,如同看见了儿时的自己,说来奇怪,那天早上的雾气浓重,可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脑海。

  仿佛就是在那一天,我决定了,把这个生命带到人间。

  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存活的希望,我决定努力活下去。

  我们都是靠着一个希望,努力存活。

  手腕的伤几个月后痊愈,褪去纱布留下丑陋的疤痕,总有些触目惊心,离开医院几个月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在一座小城找了一份工作,所有的不习惯都会被生活逼迫着慢慢习惯与适应,忙碌是个再好不过的词,重复的工作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哪怕只是暂时。

  我在期盼着一个生命的降临。

  那一天会如期而至,然而我又开始害怕。

  我明白自己的自私。也开始厌恶自己。

  一个能带给我希望的生命,一直以来我仅仅把他当作存活的希望的生命,我又能真的带给他什么,又能怎样去让他快乐地活着?

  小城带给我的感受并不是想象中的邻里和睦,清闲安逸。这里居住的人们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甚至为了各自的利益欺骗背叛。

  生活的苦难从来不会对仍何人有半点怜悯,甚至越是弱小无助,越是苦难重重。

  生活越来越艰难。

  6

  意识到冬天来的那一天,世界像是在骤然间苍白,可能是太久的忙碌让我无暇顾及周遭的变化,时间的流逝,一个人拖着行李,清晨冷清的街道,围裹着厚实的棉衣,被围巾包裹着的面庞有液体从眼眶滑下,面无表情地走在无人的大街。

  不被人注意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淹没在人海无人问津。

  清晨时候的车站人不多,候车室里坐一会便冻的瑟瑟发抖,头埋在围裹几层的围巾里渐渐就来了睡意,等到周围变得人声嘈杂,我醒过来。

  攥在手里皱巴巴的车票显示着从F城到C城,离开那里的第一千零四十天,我准备回去。

  时间可以将一些伤痛抹平,在我终于回忆起来不再内心掀起波澜,我准备回去那座城市,也是因为,除却那些伤痛,那里也能让我寻求到一些,归宿感。

  在两座城市间穿梭的列车,从白天到黑夜,又回归白天,出现隐退又重新展现眼前,从万里平原到矗立起高楼大厦,冬季的严寒给这世界镀上苍白的色调,远山枝桠积雪残留。

  坐在我身旁的是个中年女人,身材臃肿,浓重的地方口音,跟随她的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低头搬弄着手指,我听不懂她们交谈着什么,一会女人像是训斥一般朝女孩说话的声音大了几个度,引来车厢内一片目光,原本嘈杂的车厢突然间安静下来,空气片刻的凝滞,我将目光从窗外拉回,停留在女人的面庞,只是片刻便又抬眼向窗外看着,那样疲惫的倦容印刻在我的脑海。

  生活对谁都不曾容易,那么最大的善意便是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人。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7

  下了火车的一瞬间,太阳照得晃眼,这里不像我曾经住过的城市,机械地顺着人群找到出口,在原地呆呆愣了很久,车站是个充满离别与重逢的地方,招手,拥抱,亲吻,笑与眼泪。周围的一切都在我眼前快速地流动放映,我不知所措。作别两年多的时间,这座城市会以怎样的方式迎接我,我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陌生,都只是变得陌生而已。

  女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衣衫破旧,暴露在外的皮肤被冷风吹得紫红,捧在手中玫瑰鲜艳的色彩如同血液,姐姐买支花吗,声音稚嫩,几分胆怯,周围旋转的一切终于停息于此。

  我接过女孩递过的鲜花,走出车站。

  我想起了那个让我称呼她为云姐的女人,短暂相识却也记忆深刻,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特殊的时期带给自己特殊感受的人总会难忘。也有的人,相邻多年,依旧陌生。

  在离开医院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保持着间断的联系,直到某一天音信全无。

  她曾寄给我F城的一处地址,她说不久就回去住,妮妮在想她。

  找到那个地方,我并未抱有再见到她的希望,也或许已经被遗忘,只是去见她这件事情让我有了一个可去的方向。好在跟着地址还有迹可循。

  “冬天时候,去吃一碗羊肉汤面。”一个声音跳入脑中,记忆的阀门骤然间被打开。

  “大爷厨艺好,关键什么呢,特别实在。”他说这话时候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滚滚的热气漫上脸颊,“以后咱们就点一碗,俩人一碗,肯定吃得饱。”

  “大爷都得记得咱们了。”

  “那可不,一定得记得,结婚了有请帖。”

  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却也物是人非。

  “羊肉汤面?“走进那家店,映入眼帘是一位忙碌的中年男子。

  我诧异地看着他。

  “朝里边坐下,我呀,这点技能随我爸,认脸特别准,过目不忘不敢说,基本上来的次数多的人我都能记得。”他客气地招呼我坐下。

  这个下午的点人不多,等到面端上来,他便坐在炉子边和我搭着话。

  “父亲在世时候我也常帮着他在店里打杂,记着一些熟面孔,记得和你常来的有个小伙子。”

  我朝他面露尴尬地一笑他便了然。

  “一年多前检查出胰腺癌晚期,父亲总惦记着店里,不是过度操劳也不会这么快离世,后来我就辞去工作专心经营面馆了。”他在炉火前低头搓着掌心,回忆起过去大多遗憾。

  云姐给我的地址写下的地方在我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得见,一间老旧的杂货铺。

  一位妇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磕着瓜子,猫儿窝在脚边眯着眼。

  “那家店铺一直都在那里吗?”我问起面馆的老板。

  他朝我目光停留的地方看过去,

  “原先是可不是。”

  “听说是是一对夫妻,还有个女儿,是吗?”

  “那是几年以前的事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一对夫妻还有个几岁的女儿,那个女人听说是产后抑郁,自杀几次都被救回来,我也见过几次,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精神很不好,甚至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还听人说有虐待孩子的倾向……不过这些都是别人口中传出来的,不知道真假,那家人挺怪的,虽说是对街,也见不着几面,好多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后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你听说他们去哪了吗?”我紧接着问起,像是拉住了缠绕心里很久的谜团的一端。

  “后来啊,”老板搓了搓掌心欲言又止,“这事说起来就不太好了,几年前那户人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男人和那个小女儿都没幸免于难,那个女人也没了踪迹,还有人说起火的那一晚看见了那女人回来,说是她放的火……这事啊,都说不清。”

  8

  那天从面馆出来,看着对面冷清的店面不禁打了个寒战,白色猫咪朝我抬眼喵呜了一声,像是能看透人心。

  机缘巧合。

  有些事情说不清,冥冥之中像有一股力量,串联起一系列的事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女人的面庞。

  她总是面无表情地专注手中的针线活,时常也会对着女儿的照片发着呆,她对我说话时候总是声音温和着,面容和善,我视她如同姐姐一般在我最无助时候给了我一点安慰,她与我说“一切总会过去”时候,我想她也一定曾经经历,那些伤疤总会被岁月抚平。

  挽起袖口那些扎眼的伤痕再次浮现脑海,留下的伤痕要多久才能痊愈?

  所见所闻也许都不是事情的真相,越接近真相的地方往往越不愿被人察觉,我们所知晓的,不都是别人想让知晓的吗?

  我记起在很多个夜晚那个女人啜泣的声音,呜咽着,悲痛着,煎熬着……

  两年前的冬天我接到陌生的号码,那或许是最接近她内心的一次,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断续着传来哭泣的声音,我手足无措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说我有抑郁症,为什么是我呢,我已经很努力在活着了……”我不知道那天的她为什么会选择和我说这样一段话,后来我知道压抑太久的人会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偏见,甚至不需要任何建议,能够安静倾听已经足够。

  那个号码几天以后再次拨出已是空号。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

  两年之后我再次去了那家医院,打听关于她的消息。

  “那个女人早在两年前就自杀了。”

  了解一个人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力所能及的是理解,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于我而言,也该告一段落,留在记忆只去尊重便好。

  那天晚上,清冷的街头,仍旧是孤独一人。

  七零八落的酒瓶散落在街角。

  无法继续,那就选择重新开始。

  9

  行人奔走在车站的广场,大小包的行李,被冷气凝固住的面容,来来往往,你不知道今日与你擦肩的人也许生命到达的地方只剩明日,谈笑着的年轻人在预谋着死亡,这世上的人都在忙碌着生死,多少人生活所迫着活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

  我加快步伐穿越人群,厚实的围巾遮挡着面容,如同落荒而逃的小丑,终于在月台的石柱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沉重的气息,像是经历了大逃难后的劫后余生,疲惫万分,内心里仿佛有一道建筑许久的围墙瞬间崩塌,我终于无力支撑。

  蜷缩在角落我紧抱着身体,刚刚那一幕却始终无法从脑海挥之而去,他望向我的眼神有三秒钟的迟疑,直到喊出我的名字,我才醒悟如今的自己有多么难堪,连同着两年前的所有丢失的自尊,我只想立刻逃离。

  心有余念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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