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这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里面有三个人,一男两女,男人叫梁泽,负责开车,副驾上坐着他熟睡的妻子。他时不时会从后车镜里看看瘫坐在后面又一言不发看着车外的那个女人,她叫陈红,是梁泽和妻子在半路上遇到的,妻子看她孤零零一个人,便提议载她一路。不过上车之后,至始至终,陈红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知道梁泽一直在看自己,但是却一点都不感觉别扭,也并不当回事,毕竟她是个从风流场所出来的女人,各种各样的眼光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又何况是这个她早就认识的男人。

  陈红认识梁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他言听计从。那时候她每天陪客人喝酒、抽烟,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因为自己有姣好的面容和妩媚的身姿,身边不乏追随者,有年龄比她大20岁的,有年纪相仿的,还有年龄比她小十岁的,有钱的,没钱的,但这些人统统入不了陈红的眼,哪怕是送她房子车子和各种奢侈品,甚至拿命相逼。跟她一起工作的女人们都背地里说她装,调侃她一把年纪了还挑三捡四,虽然还有些话她们相互之间也没有说出口,但内心里一致认为陈红强硬的性格迟早会把自己作到人老珠黄没人要。可是没过多久,她们店里来了一位新客人。这男人说不上帅气,第一眼看上去相当普通,一米七的个子,平头,四方脸,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中长款的中山装外套因为肚子上的赘肉只能敞开着穿,脚底踩着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咯吱窝下还夹着一个男士手拿皮包,俨然一副油腻老板的样子。这男人进店的时候,陈红正歪在门口抽着烟,上下撇了他一两眼就又朝别处看了。没过多久,男人又从店里退出来,一脸好奇的看着陈红,沉默片刻,开口向陈红要一支烟。"这烟不是给爷们儿抽的"显然陈红不并想搭理他,然而这男人并不死心,看着漫不经心的陈红微微笑了一下,他拿出了自己的烟,站到了不远处,再也没说一句话。那天陈红一个客人都没接到,她也不想接,那个奇怪的男人陪着她在门口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有,她看看表,凌晨四点半,一扭身子便走了,丝毫没有在意还留在原地的老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红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男人过来,他从来不进店里去,只是要么站在陈红的一边,要么在附近坐着抽烟。总之,这男人表现很奇怪,却从来也不打扰陈红。这种人还是陈红头一次撞见,她开始”越发觉得这人的举动和外表不符。再后来,正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他,陈红几乎每天也要偷偷观察他几回。陈红发现这男人矮是矮了点,其实瘦下来也应该蛮帅的,摘掉眼镜的话,眼睛挺大,皮肤也保养的不错,精神也不比年轻人差,穿衣服的品味虽然有点差,但也算精致了。她开始渴望能和这个男人说上两句话,可是碍于初次见面时自己对他的态度,就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但是她会抓住时机尝试缓和,每当男人朝她看时,她会报以不自然的微笑,虽然不自然,但她也觉得足够了。随后陈红才得知他这男人叫梁泽,他们相互认识以后,关系也变得暧昧不明起来,梁泽开始邀请陈红一起去吃饭,一起逛街和旅行,但被人问到的时候,两人都以朋友相称,虽然如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关系。陈红逐渐地越来越依靠梁泽,在工作上就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她不想完全依仗梁泽,钱花光了就会再去店里拉客。一起上班的女人都很好奇为什么陈红找的那个男人还会答应她回来,然而陈红并没有想过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当下有多自由和幸福。

  梁泽从来没有像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只给她一些无意义的东西,把她当成一件待售的商品看待,也没有强行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更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就以死相逼。他在陈红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坦荡荡的男人,真诚、魅力和潇洒的男人。陈红愿意跟他分享关于自己的一切,也只有这个男人会愿意认识真正的、完整的自己,尽管他从来也不要求自己和盘托出。

  陈红第一次感觉到幸福的滋味,以至于把头脑都冲昏了。她没有意识到的是,梁泽从来不怎么聊自己,也从来不会邀请她去自己的家。这些事实直到她从别人嘴里提及才开始思考起来。那天她哼着小曲儿开心的和一起上班的几个女人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坐到自己经常坐的位置上拿着小镜子对着脸照来照去,一副很开心又令人看不惯的样子。一个跟陈红很少说话的女人瞟了她一眼,转身跟另外的几个女人说起话来:“你们猜我昨天遇到谁?……吓!我不是昨天休息一天吗?无聊死了就出去转转,你们猜我遇到谁?……就是那个咱们陈红姐姐的……‘朋友’哈哈,跟一个女人在一起逛街,我刚开始以为是咱们的陈红姐姐,都打算过去打招呼了,结果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个陌生的女人!看我眼拙的,咱们陈红姐姐啥时候穿过那么高档正经的衣服啦!……嘿,你们还别说,那个女人长得还挺标致的,跟陈红姐姐的……‘朋友’还挺般配的呢!嗳?陈红姐姐,没想到你‘朋友’长得不怎么样,桃花倒是能遇到不少啊。”看到陈红拿镜子的手不停的颤抖和她僵硬的表情以后,几个女人便赶紧小声嘟囔着走开了。瞬间空气和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就连声音也听不到了。陈红慢慢放下镜子,一切问题好像凭空出现一样,突然全涌进了陈红的脑袋里。怪不得他关于自己什么都不说,怪不得他从来不带她回家。可是陈红并不打算就这样拆穿,她依然相信这个会陪自己站好几个夜晚的男人,愿意尊重她和听她讲话的男人真正喜欢的是自己,只不过还没有一切准备好,不然他又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呢?她自我安慰片刻,将一切导致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归结为那群女人对自己的羡慕嫉妒。

  陈红一直自认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和她母亲被父亲抛弃以后,因为母亲整天酗酒,她们的日子每况愈下,于是陈红很早便放弃了学业去谋生计。十八岁之前,她主要靠打零工维持两人的生活,当她再大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在街上总会有些男人看她,大胆的就直接问她要电话号码。她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而零工已经无法满足她的生活需求。她渴望穿新的衣服,用化妆品,渴望有一部手机,想交知心的朋友,想遇到喜欢的人可以毫不犹豫的接纳。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会每月省几块钱跑去网吧,在那里注册了社交账号,然后和不同的人聊天,久而久之,她发现那些网络上声称想要了解她的人没有一个说正经话,就从此放弃了网络,哪怕有了手机也再也没有连过网。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上网的时候,她总是不屑一顾的说:“整天混迹在网上的都是垃圾。”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强的自己会变成风流场所的小姐。在她打零工的店铺对面有一个没有牌子的小门,每天那里会站着不同穿着时髦,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搔首弄姿,有些男人经过,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牵进小门里去了。陈红有时候闲来无事就会边吃着瓜子边盯着对面看,然后嘲笑哪些人又被牵进去了。每当对面有女人过去买东西,陈红都学着其他店员摆出一脸鄙夷的样子,甚至有一次故意当众将某个小姐买的东西丢到地上去,那次她反倒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没本事挣钱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这样一句话正好戳中了陈红的自尊心,她把那女人的东西踩烂就甩手走了,第二天便被老板辞掉了。陈红又立刻开始准备找下一份零工,但是她母亲这时候又因为喝酒太多得了酒精性肝硬化,突如其来的大额账单让她不堪重负。她脑袋里突然闪现了一秒那小门,纠结了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并敲开了那小门。那里的老板很重视她,实际上她也没有让老板失望,很快便俘获了一大批人的喜欢。可越是这样,陈红越是讨厌自己,更是讨厌这些光顾的客人们,她曾想这些人可能也正是那群网络上不正经的垃圾。但她也知道,她的未来也可能就停在这个小门里了,而那些拿贵重的物件来换取她感情的垃圾,只会像玩偶一样任她摆弄丢弃。

  直到梁泽出现,让她感觉好像遇到了对的人一样,可他却被一群居心叵测的女人说成是骗子一样的人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所以她决定自己找答案。陈红找到梁泽,然后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等两人分开后,陈红又悄悄跟在梁泽身后,不过最后跟丢了,她又尝试过几回,都以跟丢而告终,最后她换了一个策略,趁梁泽不在的时候翻看手拿包,里面有一张很小的照片,是那种专门用来往结婚证上贴的照片。陈红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她把相片拿了出来,装进自己的兜里,快速端坐并恢复看起来很慌乱的表情,梁泽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之后陈红回到自己租的房间,掏出照片,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两张微笑的脸。她确保照片上那个陌生女人的脸已经印在了自己脑袋里,于是找来打火机把它烧掉了。之后的几天,陈红又开始跟踪梁泽,她觉得总有一天运气好可以遇到照片上那女人。果然有一天被她撞见了,梁泽环着那女人的腰,两人走去了商场,陈红顺便买了头巾裹着自己,在两人后面躲躲闪闪地跟着,以免被发现,一直跟到两人从商场出来。一路上梁泽对那女人照顾有加,那种亲昵从来没有在陈红面前有过。突然,陈红看到梁泽停下来在女人耳边低语,然后就走开了,留下女人在原地等候。女人在这一会儿空挡转身进了旁边的服装店,从远处透过玻璃门,陈红看着那个活生生存在着的女人,轻轻扯下头巾,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走到店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她没敢进到里面去,因为当她每接近那女人一步,每看清楚那女人一眼,就越感觉自己和那个女人比起来相差甚远。

  那女人远比照片上美。身材笔直又纤细高挑,皮肤白嫩,咖啡色中长的微卷发将她微笑的脸衬托得更加有魅力,那魅力既是温柔也是力量。虽然只上了自然轻薄的妆容,但脸颊依然棱角分明。她还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宛如清泉,宛如天上虹,宛如日月星辰,这也让她整个人显得活力十足和单纯。她的衣服干净平整,并没有过多的修饰,一点不显拖沓。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优雅高贵,任谁从她身边过都会多看一眼,任谁跟她说话都会感觉荣幸。

  陈红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她,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是嫉妒,还是讨厌,还是喜欢。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狠狠地拉去她不知道的方向。陈红一边挣扎着一边疾步跟上那人的步伐,没过多久,那人终于将她拉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站定并狠狠甩开她的手腕,气愤的低声问她:“你为什么跟踪我?”,陈红看着梁泽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既感觉气愤又感觉丢脸,但既然已经败露,她便也不管不顾,说尽了坏话指责梁泽,但仔细听的话,无非是想让梁泽坦白。梁泽为了不让妻子有所察觉,费力好大功夫才把陈红的情绪稳下来,答应陈红改日向她说明一切,说完就走了。

  那天以后,梁泽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和陈红联系,虽然这样的断联经常会有,但这次尤其令她难熬,她整天整天的心不在焉,一边想着那女人,一边等着梁泽的消息。没多久梁泽的消息就来了,他约陈红到之前他们常去的公园里见面,还附带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陈红有一大串的问题想问梁泽,可到了他面前,梁泽并没有给她问的机会,就好像那天的事情和约定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高声笑着给了陈红一个拥抱,说马上就又可以一起和她去旅行了。能感受到梁泽身体的温度,陈红就已经有满满当当的幸福感,她什么都不想再问了,就这样,那就这样吧!他们沿路走了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梁泽突然说:“不过这回要委屈你一下。你现在也知道了,我有个妻子,她最近不知怎么的很想到处转转,安排了好几周的行程,但是我又很想和你一起,所以……我想你们没有见过面,我可以安排一下,到半路把你一起带走……”听着这些,陈红的一连串问题又来了,她想知道梁泽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梁泽的妻子为什么会和他结婚,梁泽会不会为了自己跟那个近乎完美的女人离婚。她几次三番想要开口的时候,嘴巴就像粘了胶一样硬生生咽下去,最后只能默默继续听梁泽的计划:“我妻子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她一定会答应,你放心,到了九龙,那里有我一些朋友,我已经拜托他们帮忙……你有在听吗?”梁泽才发现一直都是自己在说,为了确保能把陈红带上,他又问了几次。陈红总感觉这次旅行会发生点什么,但脱口还是答应了。

  他们的计划果真万无一失,梁泽顺利接到了陈红,他们一起朝九龙的方向走去。

  大概到次日下午六点,梁泽将车开到一个桥边。桥旁边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驾驶座敞开着门,有个陌生男子将腿翘在方向盘上,头枕着两个胳膊,半躺在座椅上,看到梁泽的车,他立刻从座椅上跳下来,没等梁泽的车子停稳,他就开始向车里张望。梁泽让妻子和陈红在车里等着他,然后就出去和那个陌生男子说话了,不多久,他过来把陈红带上,交代几句让她放心的话,就开车走了。陈红看着逐渐远去的车子许久,才意识到,梁泽连一个地址也没留下。她掏出电话正要按键的时候,旁边的面包车上突然又下来两个人,一个夺去了手机,另一个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推到了车里,此时天也逐渐暗了下来,但路灯明晃晃,他们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到了八点多,那群人把陈红丢在路边,开着车一溜烟跑了。她站在完全陌生的街角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绕着街道到处走,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店门口,摆放着很多的水果干,水果干旁边有一沓纸,她凑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沓寻人启示。虽然照片上的男子很瘦,但陈红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正是梁泽,但名字确完全陌生。

  据店老板说:“这寻人启示已经有十多年了,每年都有发。当年这孩子也算是可怜,大概在他有七岁的时候,他妈带着他改嫁了好几次。他那几个后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小的孩子,领着他去一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后来他长大一点,有十四五岁吧,还经常看到他的后爸打他妈,就气急之下拿刀捅死了他那个后爸。从少管所出来,他妈把他哦,弄到学校读书。在学校这孩子遇到一个漂亮的女同学,为了追她,给她最好的东西,这孩子开始去赚钱。从开始打零工挣小钱,到去酒吧坑蒙拐骗,后来干脆干起了人贩子的勾当。那个女孩最后被他送去国外留学,自己在这边继续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没过多久他就被人举报了,但是他好像知道有人要告他似的,早就溜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一张照片,谁知道这人都成什么样了……”

  陈红没有再听下去,她走出了小店,抬头看到对面正在放烟花,一个接连一个,铺满了半边天。陈红哭了,她不是在为自己的境遇哭,是她知道,梁泽再也不会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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