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

  她大概是猜到了我的身份。当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她平静地站了起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她的样子十分迷人,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缕光线正好洒在她浅黄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脸上,连着一圈光晕,显得身后越发的昏暗。就在此刻,这个女人那无尽的哀愁悄然涌进了这间小小的咖啡厅,伴着午后的慵倦和宁静,像潮水一样拍打光滑的峭壁。她站着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我看,仿佛在我的身后正演出一幕精彩的喜剧,我本人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报幕员。仅凭这点,我对这个女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而我自认为掌握了一切,可是——当然这也完全合理——她的眼神中居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慌。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所绽放出的光彩彻底掩盖了卑微的遭际。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命运有时会突然拐进一个狭窄的胡同,而在另一个拐弯处又通向一条宽敞的大道。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我与这个女人多月以来的纠缠几分钟后就会结束,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路可遁,我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从百合公寓失窃的那个晚上起,我就知道追捕她并不容易,甚至困难重重。她不像是一个逃犯,她在目的得逞后没有逃之夭夭,也没有从世间蒸发,相反她老是在我眼皮底下出现,而且脚步和身姿越来越轻盈,竟使我在一段时间里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不过,人生的起伏总是来得太快,喜怒哀乐也总是轮番登台。她在如蝴蝶一样飘飞了多日后又沉沉地回到了地面,并且音讯全无。我抖了抖身上的霉味,从阴暗的寓所来到街上,我到处寻找她的踪迹。我变得异常兴奋,像一条受到挑逗的毒蛇一样,立起半个身子,昂着脑袋,丝丝地吐着血红的信子。

  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有修养的女士,她的容貌与气质是一对绝妙的组合。相对而言,那个十足愚蠢的男人简直就像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肥硕的脑袋顶着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凸起的肚皮几乎能把衣服撑破,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那混合着酒气的谈吐,能使世间最美的东西都蒙上肮脏的阴影。一个天生的小丑穿上华丽的衣服走在人群中装扮绅士的模样,除了招来嘲笑声,还有发自肺腑的厌恶。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陷入彷徨迷茫的原因。那个小丑咬牙切齿的控诉竟让我有些喜出望外,尽管我的表情一如往常的严肃。他的遭遇在我看来确有几分苦涩的味道,但怎么说呢?人生大多数的痛苦都来自于错误的选择。这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可能他那硕大的脑袋以为大把的蜜糖能让整个世界都俯首屈膝,何况一只小小的蝴蝶。可他没想到,甜蜜过了头无知愚昧就占了上风,苦涩随之而来,自己甘愿脱光了衣服任人抽打。痛哭流涕引不起我的任何怜悯,说实话,要不是职责所在,我很可能会照着他的脸来上一拳。

  但不管怎么说,女人的确做错了一些事。我们的法律不支持她用这种方式去惩罚一个贪婪的家伙,既然她敢跳出这个圈子,满不在乎地践踏写在纸上的条律,即便她有出众的容貌和修养,也无济于事,她总得为自己的过错承担点什么。

  当然,男人的陈述多少有些言过其实,那张藏在保险箱里的支票原本就是他对她作出的承诺,可事到临头他又变了卦,也可以说,女人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偷窃”这个词委实有些过分,尤其是那个蠢货还故意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他这么做无非是给那无耻的行为找回一些借口。这套拙劣的谎言骗不懂事的孩子都有些难为情,而他居然能说的声泪俱下。

  有了一连串的造谣诽谤,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女人一定正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她的所作所为也许真是实出无奈。没有隐瞒的必要,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她常常在医院出现。我有很多次机会将她追捕归案,但愣是没动。不知何故,每次看到她迈着轻松愉快的脚步从医院出来,我也会由衷地感到高兴,我不忍心将她心里荡漾的喜悦和希望用一句冰冷的判词扑灭。一个人的生活一旦与医院联系起来,往往意味着悲伤与快乐的斗争,二者充斥着早已伤痕累累的生命之躯。

  当喜悦耗尽后,悲伤会一路延续——我猜事情大概是这样。她的遭际不会很复杂,简单地说就是,她需要一笔钱来完成同医院的交易,那个肥胖的家伙不过是凑巧爬到了天枰一端。女人用这张支票买了把手术刀,在经历了短暂的欣喜后苦痛却依然存在,正在膨胀的勇气与希望就在那一刻烟消云散,除了“逃离”她还能做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我就失去了她的消息。我在医院周围逡巡了几天,但一无所获。她可能藏匿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任凭生命之火慢慢熄灭,或者直接冷却了美丽的躯体。倘若万念俱灰斩断了所有的牵挂与眷恋,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简单、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一想到这,我心里就变得万分焦急,我多么希望此刻她就在我的眼前,看到她安然无恙,脸上挂着笑,我会用最虔诚的方式感激这个世界。我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滚烫的热风沿着地面、墙壁在爬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悲伤、失落的气味,混杂在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女人仿佛是一个幻觉。她消失了。她从来就不存在。

  只是,我的任务还没结束。我还在找她。

  三个月后,在合肥开往北京的列车上我终于发现了她的身影。她看上去没有想象的那么憔悴,但眼神却黯淡了不少。即使如此,造物主赐予的美丽仍然蓬勃有力地绽放着,与烈日、严寒、风沙、冰冻做着顽强地抗争。

  我很想上前与她说说话,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正式认识这个的女人,对她的故事猜测多于事实,可想到终有一天我会亲手将她送上法庭,接受残酷的审判,心里又有说不出的难过。我终究没有与她说一句话。她哪里知道,就在这拥挤噪杂的车厢里一个陌生人企图扼杀她最后的一点向往。我无法帮助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延长她的自由。

  她每天下午都去一家巴西人开的咖啡店,找一个靠窗户的座位静静地看会书。为了更好地观察她,我每次都坐在楼上。她看书很投入,有时能一直坐到天黑。我很好奇她看些什么,但由于离得比较远,再加上店内光线昏暗,我根本看不清封面上的字迹。我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同样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来自上面的压力和传言在日渐增长。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实在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带走这个女人。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没有发现我,至少不清楚我的身份。但有一天当我下楼时,她却站起来,用一种坚定沉着的目光一直看着我。没错,她早就发现了我。可我还以为不露神色,哪知道女人的洞察力这般敏锐。

  她合上书,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我却径直走到她跟前,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似乎有些不解,看我并不着急,也重新回到座位上。我很想听听这个女人说些什么,可等了很长时间她一句话也不说。我只好先开口。

  你知道,我不得不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能不能告诉我那么做是因为你还是其他人?

  有什么区别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流淌的溪水。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中了他,那家伙简直是一个蠢货!

  如果是你,你会有其他的选择吗?

  那东西原本就属于你,你没做错什么。

  不,不,千万别这么说,我欺骗了他,还干了一件傻事。

  沉默了片刻,我又问道,病怎么样了?

  她笑了一下,用一种听来十分轻缓的声音说道,当你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时,恐惧会让你失去理智,会做错一些事,但死亡真的来临了,其实也并没那么可怕。原来痛苦的不是结果,而是等待的过程。

  ……

  站在楼梯上,我想,这很可能就是我们谈话的内容,即使稍有出入,她的痛苦也不会减少半分。事实上,这个女人像我预料的那样合上了书,做出了跟我离开的准备。是的,她不是逃犯,是那个混蛋撕毁诺言,逼她铤而走险。

  我走下楼梯,向她走去。她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可是——天呐!我做了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我竟然从她旁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装作根本不认识她。谁知道那一刻我是怎么想的,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我原本打算坐下来同她交谈,我很想知道我猜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可现在,我已走到了门口,只要再向前一步,我就到门外了。我没敢回头,我生怕那个女人看出来我原是冲她去的。她一定在纳闷,为什么我突然改变了注意。我来到了吵闹的街上。好吧,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就随它去吧。明天,我会解释的,他们肯定不相信我,或许……算了,我干嘛要想明天的事呢?鬼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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