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十月

  在陆丰镇这种小地方,新娘结婚前把新郎给甩了,这可算个大新闻,在本地人眼里安卿和诈骗没什么区别,一时间这事在镇上被传得沸沸扬扬。

  辰西是听村口大妈闲聊时知道的。起初他不大相信,以为弄错了人。为这事他还特意给许可打了电话,没成想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没人接。

  直到问了以前和许可同村的同学,他才知道这不是谣言,安卿真的把许可给甩了。

  蜿蜒的山路,顺着月光向前延伸,一辆摩托车在山路上极驰而过,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冲破着森林层层的阻隔,又急切的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可是辰西最好的朋友,他怕去得晚些,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辰西赶到许可家的时候,月亮刚好跑到了正中央,他还是晚了。往常宁静的小山村,此刻乱做一团,无数的火把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生生撕扯出一个缺口,村民们一边举着火把前行,一边大声喊着许可的名字。

  “可娃娃,可娃娃,你在哪里哟!”

  “小可,你在哪里?回家咯!”

  人声伴着狗吠声此起彼伏,安静的夜里,王阳村的嘈杂像战鼓一样被传出去很远,站在村口的辰西也在一声声的呐喊里回过神来,许可真的走了。

  许可的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他始料不及的,但仿佛又在情理之中。辰西没有跟着王阳村的村民找许可,他把摩托车停在村口的香樟树下,就沿着小路上了山。

  出门时走得太急,辰西什么都没带,只能在月光的照耀下,凭着记忆往前走,夜色暗沉,星光如洗。他沿着南山一路向上,二十分钟后才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栋两层的土房子,这就是许可的老家。

  小屋门口一盏昏黄的灯随风轻轻的摇动着,与王阳村的嘈杂相比,这里安静得就像是座千年的古刹。前几年赶上政府危房改造,附近的人家早就搬到了山下,许可爷爷是个篾匠,舍不得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最后留了下来,成了独家村。

  年轻时妻子去世,老年儿子去世,许可爷爷无依无靠,又是个外姓人,没少被村里人刁难,家长里短的还是小事,作为外来户,过得好与不好都会被人欺负。你守在别人的祖坟边上,这不就显得别人不要祖宗了吗?

  这些年,他没少吃他们的亏,往饭里吐口水、扔土块那是常有的事,可许可爷爷从不计较,倒是有几次许可要去打人,反被许爷爷劝住了。

  他总对许可说:“以后村里见到叔叔阿姨、大爷大娘一定要喊人,要有礼貌,嘴甜一些。”

  许可不理解爷爷的话,但他还照做了。后来证明爷爷是对的,正因为许可从小嘴甜,王阳村里的大爷大娘都非常喜欢他,也连带着看许可爷爷都顺眼了许多,到最后再也没人欺负他们,反而农忙时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贰/

  小时候辰西跟着王阳村的大姑来许可家帮忙干过农活,他现在还记得许可爷爷做的竹鼠肉,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再没吃过这样的美味。

  辰西跟许可回家过几次,家门口的大黄狗也认得他。见辰西过来,摇了摇尾巴就蜷缩起身体,躲进了一旁的柴火土里,只留下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走进大门的辰西。

  院子里散乱的放着许多凳子,白天家里肯定来了不少人,辰西紧张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也不管院子里的瓶瓶罐罐,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径直的走到了堂屋门前。

  掉漆的橘色衫木门大开着,客厅显得有些空旷,许可爷爷常年在屋里烧火做饭,白色的墙壁被浓烟熏得白里泛黄,十分压抑。屋子里东西不多,除了正中央一张沾满油渍的桌子,别无长物。

  屋子的右边是许可爷爷的房间,辰西借着堂屋里的灯光往里面瞅了瞅,没见有人。左边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昏黄的灯光只能照进去几米的距离,马上就被黑色的夜幕迅速吞噬。

  这条路直通许可家的后院旧楼,辰西倚靠着甬道一侧的墙壁,缓慢的往前走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穿过了大半间屋子,才在走廊尽头听到了许可爷爷的声音。

  /三/

  “小可,小可,你可不能和你爸一样哟,我们许家可就剩你咯。”

  许可爷爷背身坐在旧楼门口的空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犹如小孩臂弯般粗细的麻绳,一边喘息一边对着旧楼的方向说话,他的眼睛如鹰隼般注视着旧楼的大门,完全没注意到走到身后的辰西。

  他的额头像被什么重物击中过,满是褶皱的皮肤显得有些红肿,白色的衬衫上全是孔洞,脖劲上、脸蛋上也布满了抓痕,本来他要去参加婚礼的。

  “爷爷,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辰西一路奔跑到许可爷爷的旁边,他凑近一看才发现爷爷花白的头发间全是凝结的鲜血,血液把他的白衬衫都染成了红色,这是他最宝贵的衣服。

  除了当年和许可奶奶结婚时穿过,也只有家里办喜事许可爷爷才舍得拿出来,这次彻底的被糟蹋了。

  风呼啸着从山那边吹来,沿途的松树在巨大的力道下咯吱作响。许可爷爷没料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来家里,被辰西吓了一跳,握着麻绳的手也不自觉的放松了一些。

  绳子那头仿佛感受到了麻绳力量在减弱,短暂的几秒钟空隙,麻绳猛的往门那边移动,许可爷爷准备不足,被拽得整个人都趔趄着朝旧楼的方向摔了过去。

  “啊….放我出去…”一声声的喊叫刺破了大山里的安宁。“咚”许可爷爷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呼啸着被猛烈的拍在了门板上。额头与木板近距离的碰撞,让许可爷爷顷刻间有些失神,麻绳也顺势从他手里往旧楼里更快速的收缩。

  突然的变故让辰西不知所措。许可爷爷强忍着疼痛马上又拽住门口的粗麻绳往外拉,见到辰西的喜悦伴着这喊叫声顷刻消散,他不是旧楼里的对手,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减缓了绳子移动的速度。

  见辰西还站在一边发愣,许可爷爷焦急的大声朝他喊道:“小西快来帮忙,不能让小可把绳子拉回去,他会死的。”

  爷爷的声音如大地惊雷,把辰西从迷茫中拉了回来。他赶紧握住绳子最外面的一截,猛然发力,两人合力终于又把绳子从门缝里拉了出来。

  “快,把绳子绑在那棵大树上。”爷爷有些喘息的靠在门板上,他用手指着远处的一棵香樟树。虽然他的身体比一般的老人强健了许多,可终究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刚才的剧烈运动,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只不过是靠着一股子毅力硬撑着。

  辰西不敢犹豫,拉着绳头在香樟树上绕了很多圈,把绳子打了好几个结,最后又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压在了绳尾,这才有些颓然的坐在了许可爷爷的边上,他也累得够呛。

  “爷爷,许可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辰西一边揉捏着爷爷的手臂,替他放松紧绷的肌肉,一边扭头看着旧楼的方向问道。

  爷爷没有回答辰西的话,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辰西透过破窗户紧盯着在旧楼里状若疯狂的许可。剧烈的痛苦把他折磨的满地打滚,他疯狂的打砸着身边的一切,以此来减轻身体内的煎熬。

  疼痛让他麻木,也让他不得安宁。他在旧楼里发出类似夜猫般’“呼….呼.”的声音,根本不像一个人,反而像一头野兽,好像随时都会扑将出来。

  /四/

  许可家的事,辰西听许可在喝醉后无意间提了几句。他知道许家人当初逃亡到了王阳村,就是因为许家祖上有人得了这种遗传病,隐藏时间长,而且传男不传女,一旦病发,药石无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尽折磨,许家的男性但凡被遗传的,都活不过三十岁。

  许可的父亲和大伯都是因为遗传病年纪轻轻就离世了,村里人嫌他们这一脉晦气,把他们扫荡出门。当年许可爷爷带着大家要饭到了王阳村,这一路没少吃苦。

  16岁是这个遗传病的高发期,但许可当时并没有任何病发征兆,家里人都以为他没被遗传,躲过了。可谁曾想在他结婚前夕,这个病症毫无征兆的突然爆发。

  许可爷爷这一脉,一路逃难,死的死,病的病,失散的失散。等他们落户王阳村的时候,整个家族人口凋零,除了王阳村许可家,也就只剩下鹿镇的许世林家了。

  马上就能看到孙子成亲,可谁料到许可会在此刻发病,许可爷爷的心像压了一头牛那样的重。

  老人家从没骗过人,一辈子忠义仁孝。许可确诊的那天,他把许可留在家里谈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许可就去安卿家退了婚,他没丝毫的隐瞒,把自己身患遗传病的事都详细的告诉了安卿和她的家人,包括他有很大可能在三十岁之前死亡。

  安卿的家人都在庆幸她还没嫁过去,不然她后半辈子就只能守寡了。可安卿全然听不到家里人的庆幸,她不敢相信在结婚前的一个月,许可和她结不了婚了。

  她不相信许可身患绝症,他明明壮得如牛一般,怎么会有遗传病呢?她去找许可,可等她到了许可家,才发现许可消失了。

  安卿是安家村唯一一个女大学生,毕业以后就回镇上做了医生,工资不高,但好在离家近。自从许可消失后,她隔三差五就会到许可家一趟。每次也不多待,询问下许可爷爷的近况,也就走了。

  许可爷爷当然知道安卿想要干什么,但他不能说,这是许可出走时特意交代的,不能把行踪告诉安卿。

  家里人都骂安卿傻,说许可都来退婚了,也把事情说的很清楚,为什么她还要钻牛角尖。可安卿说服不了自己。

  “哪里说清楚了,他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他说不结就不结了,要甩也是我甩他。”

  那天,安卿和家里人大吵了一场,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说的话像秋后蝗虫一般迅速的弥漫在了大街小巷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安卿在结婚前把许可给甩了。

  /五/

  风雨欲来,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那段时间,辰西陪着许可离开了陆丰镇,他们去了许多医院,拜访了很多所谓的名医,可没人能治这个病,最后许可只能放弃回到老家陆丰镇休养。

  安卿的话被传得沸沸扬扬,安卿从未站出来解释,更让这个谣言愈演愈烈,这股风也不断的吹到许可的耳朵里,他不愿意安卿再因为他受委屈,他需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还安卿一个清白。

  “爷爷,你知道安卿是我最重要的人啊!”许可哭着跪在爷爷面前,恳求他放自己出去。可爷爷这次没有把门打开,他把许可关在了旧楼里,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在这个房子里。

  经历过恐怖的事,才会对每一次的风吹草动如坐针毡。许可爷爷见过两个儿子病发时的恐怖症状,他经历过被村里人当做妖魔,全家被驱逐的痛苦,他已经没有儿子了,他不想唯一的孙子还要经历曾经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明白这件事对安卿会有多大的影响,可为了许可,他宁愿许可怪罪他一辈子,也不想看着许可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要流离失所。

  “对不起,小可。”爷爷哭着,把许可关在了旧楼里,对外人就说他去外地治病去了。

  许可的病症来得很快,身体机能每天都在受到破坏。一个月的时间,许可已经从一个180斤的壮汉,成了一个90斤的瘦子。疼痛每分每刻都在侵蚀着他的躯体,剧烈的痛楚让他难以自抑,他不断地的自残,以此来减轻身心的折磨。

  旧楼是村子里以前为躲土匪专门修建的碉楼,方方正正,坚固异常。前几年许可爷爷赚了点钱,就把这套房子给盘了下来,本打算装修一下给许可做婚房用,没成想最后成了困住许可的地方。

  这栋房子用的一水窑砖,周围是一堵四米多高的院墙,小楼围着院墙呈环形分布。左邻南山原始森林,十多年没人踏足,右边是个大水潭,清澈见底,村里人用的自来水都从这里引出去,屋后是一片浩荡的竹林,绵延几千里,这也是许可爷爷把家安在这里的原因,他是个篾匠,对别人无用的竹子到他这那可都是宝贝。

  他靠着篾匠的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他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手艺人。家里不算富裕,但好在凭手艺吃饭,三瓜两枣的积累,十多年下来也攒了些钱粮。本以为日子马上就红火起来了,谁成想还没等到享福,许可就成了这个模样。

  时间是抹平伤口的圣药,可有些伤口时间越长越是疼痛。许可被迫在旧楼里住了下来,一日三餐,日落日息。

  /六/

  许可不止一次的想逃跑,可墙太高,砖太硬,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

  他在旧楼里待了半年多时间。每天还未清醒,疼痛就不断的消磨着他的意志,他理解爷爷的苦心,但他怕自己抗不过去了。他不想临走前还让安卿承受痛苦和压力。这份执念,也成了他无数被疼痛啃噬的夜晚应对痛苦唯一的依仗。

  院子里的柿子树从绿变黄,一颗颗柿子红艳艳的挂满了枝头,像一个个的小太阳,许可在第一颗柿子成熟的时候还是跑了。他把爷爷骗进了楼里,趁他打盹的时候从大门下的空档里钻了出来。

  他用尽全力的往山下跑,说是跑也就比老人走路快了一些。病痛让他的四肢格外虚弱,一路磕磕碰碰,等他走到安卿家门口,已经伤痕累累。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一直落到到安卿家的屋顶上,温和的光晕却让许可睁不开眼睛,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常常适应不了突然的光明。

  许可没有叫门,他强忍着疼痛站在路边等待着安卿出现。刚谈恋爱那会,他都是站在这里等安卿出门,他记得原来这里还有一棵桂花树,不知何时被人砍断了枝丫。

  鸟儿欢唱,阳光渐暖,许可的身子也暖和了许多。八点钟,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蜷缩着身体走在路上,每经过许可身边,都不约而同的侧目看他,然后再带着疑惑行走在各自的路上。

  许可不知道为何他如此瞩目,几次见到熟人,他刚想打招呼,那人见他靠近,还没等他说话就慌里慌张的往反方向走了,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坨狗屎。

  桂花树的消失,让许可也跟着怅然。这树,虽是不通言语的,但他还是觉得它在痛苦,那些干枯的枝蔓都好像在对着他说话。

  九点半,自行车的铃声在安卿家里响起。“咯吱”深褐色的大门被缓缓的推开,安卿的爸妈帮着她把自行车从门槛那边挪了出来。许可站在路对面,右手紧紧握着被砍断枝丫的桂花树,看着忙碌的安卿一家,他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秋风横扫,把黄色的叶片吹得漫天飞舞,刚越过墙头,这风突然远远遁走,满天的叶子“哗啦啦”从空中落了下来。

  落叶像雨滴一样从空中飘落,把安卿严实的包裹在了落叶雨里。她像一个小姑娘一般举起了手,把手掌尽力的张开,想要接住一片落叶。光,在安卿的头顶散开,此刻的她就像天使。

  “安卿。”许可看的有些痴了,他用尽全力朝着路对面的安卿喊道。

  安卿还保持着手接树叶的样子,这个声音让她的动作突然停滞。她不敢置信的四下搜索,想要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她焦急的四下打量,找不到许可的踪迹。

  她刚提起的心像落叶一样,被风带去远处。她以为是幻听,可一个虚弱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安卿,我在这。”

  巷子里人影攒动,无数的声音充斥着狭窄的空间,可安卿还是确定这不是她的幻听,她扔下了手里的自行车,疯一样的喊着许可的名字。

  没有,还是没有。她拉住每一个过路的人,可他们都不是。正当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回头,她果然在路那边的桂花树下,看到一个站着的男人。

  丢了很久的东西,等某一天再出现,再珍贵也会显得不够真实。

  /七/

  许可走不动了,一晚上的折腾,他的身躯犹如被拆卸的玻璃,稍一用力就会马上破碎。他很想抬起脚,走到安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卿向他靠近。

  安卿走得很慢,她小心翼翼的靠近那棵桂花树,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许可在等他。更近了,更近了,许可微笑着等着安卿,可安卿在离他3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安卿说:“你脸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如果有时间到镇卫生所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脸上的伤口,化脓?许可有些疑惑的用手摸了下脸,红肿的伤口受到刺激,让黄色的浓浆从破口的地方流淌出来,刺鼻的味道跟随他的动作四散在空中。

  饶是安卿这样待在医院的人,也受不了这个味道的刺激,控制不住的往后又退了两步。

  许可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气味,可是他看到安卿后退的动作,他知道手掌里的东西让人厌恶。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手掌,急切的想要挪动身躯,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在原地剧烈喘息的看着安卿。安卿远远的站在一边,没有再靠近他,她总感觉眼前这个人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到他是谁。

  一辆货车驶过,掀起的尘土把许可散发的恶臭带走了许多,空气里已经没有了味道。许可还在疯狂的寻找着什么,安卿好像看出了他的意图,她绕过风吹来的方向,站在离许可一米的地方,从包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有些犹豫的递到了许可面前。

  许可一把捉住了安卿递过来的镜子,他颤巍巍的把镜子举到眼前。“砰”小镜子从他的手里滑落,似一颗重磅炸弹,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曾经洁白的脸上,现在满是红色的烂疮,稍一用力就会有浓稠的黏液流淌而出,他甚至都能想到他刚刚微笑着看向安卿时,他的样子是多么的可怖。

  许可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了。他不敢再看安卿,他费力的脱掉外套把整张脸都包了起来,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鸵鸟。

  “你没事吧。”

  安卿软软糯糯的声音穿过衣服钻进了许可的耳朵,曾朝思暮想的声音现在却只能给他痛苦,他无法用现在的面孔来面对安卿,比起他对安卿的思恋,他更想安卿能够记住他们之间美好的一切。

  “我没事,对不起把你的镜子打碎了。”

  许可刻意控制了声音,再经过外套的加工,安卿听到的声音已经和之前的大不一样。虽有疑惑,但她如何也没法把这个满脸红疮的人和许可联系在一起。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没关系,我还要上班就先走了,你记得去镇医院看病,不然会毁容的。”安卿面无表情的说完话就转身过了马路,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八/

  找到许可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很久。他双手抱着被砍断的桂花树桩,像一个忠诚的守墓人。泥土沾满了他的衣服,断裂的桂花树杈倚在头顶,如雨伞一般为他遮挡着阳光,干枯的桂花落在他的脸上,剧烈的恶臭都弱了许多,他睡得像一个孩子。

  天空逐渐暗沉,许可爷爷背起许可,他要赶在下雨前把许可背回南山上。村里人都知道许可走丢了,村长发动了王阳村的全体村民来寻找许可,他要赶在被大家发现前把许可背回旧楼里。

  乌云聚集在南山顶上,厚重的云层和竹海相连,好像下一刻就要掉将下来。云层堆叠,雨水却依旧未落,许可在一声惊雷后,清醒过来。

  从安卿家回来以后,许可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拒绝吃药,少言寡语,只要有力气起床,他就会自残,他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

  痛苦使人坚强,痛苦也能摧毁一个人的心智。许可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病症也更加严重,发病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出爷爷。有时甚至对他拳脚相加,爷爷只能默默垂泪,忍受着这一切。

  可许可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疼痛让他的理智彻底丧失,他活着,却早已经死了。他愈加暴力、狂躁,对许可爷爷也越来越下狠手,最后许可爷爷没有办法,只能在他的饭菜里放了安眠药,用粗麻绳把他的给捆了起来,除了正常的吃喝拉撒,都不放开。

  村里人一直在帮着找许可的踪迹,尽管心怀愧疚,但许可爷爷不敢把真相告诉他们。辰西到家里找许可的时候,正是他的发病期,这才看见了那一幕。

  辰西本就是在孤儿院长大,虽然后来被人领养,可他家里人根本不管他。为了照顾许可,辰西也和许可爷爷一起在南山上住了下来。

  白天熬制草药给许可洗澡,晚上守夜防止许可外出,辰西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

  安卿还是一如既往的来看望许可爷爷,只是次数越来越少,直到一年后再也没见过她。村里人最终还是知道了许可的事,但让许可爷爷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赶他们走,反而时常来探望他们。有人送米、有人送菜,大家帮扶,三个人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也能勉强过活。

  许可爷爷有一手做篾匠的好手艺,本想传给许可,可他现在病入膏肓,许可爷爷感辰西的恩,把这个篾匠手艺传给了辰西。

  辰西也的确用工,短短几年就掌握了爷爷的手艺,可以独自接活赚钱了。

  做的活多了,经验也积累的越快。辰西篾匠的手艺在飞速的进步,他的手艺费也水涨船高。爷爷很欣慰,不想耽搁辰西的出路。对他说:“小西,你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可以另立门户了。”

  可辰西压根就不愿意。他说:”爷爷,我不走,我走了你和小可怎么活。”

  十二月的南山是最美的时候,满山的白雪遮住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远远看去,整座山峰都成了一个白色的整体。

  四年多的休养,许可发病的频率逐渐少了,脸上的红疮也消散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可怖吓人,天气好的时候,他也能自己下床在院子里走走。

  辰西也成了附近有名气的小师傅,时常有人来找他做东西,后来他做的竹编饰品被市里一家酒店看重,签了个大单,三个人的生活也终于有了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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