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变得珍贵

  依旧是这样,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默默地来回踱步,我安静地翻阅报纸。在一个不大的客厅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出我们彼此是轻松而欢乐的,但我们依旧静守着自己的“规则”,尽量保持着原有的“分寸”,我们默契到连欢乐也可以如此克制。

  妈妈在厨房做菜、烧饭。她说:“你别在厨房呆着,都是油腻味儿,去陪陪你爸爸吧。”我从厨房间出来,坐在餐桌前看报。客厅里,就我和我的父亲。我们不说什么。或者,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哪怕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也都在那一刻忍住了。他的克制,多少遗传给了我。

  他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什么。也许是飞鸟,也许是天空,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客厅,默默地凝视着父亲的侧影。朴素的衣着,略弯的脊背,依然削瘦的脸庞。

  凝视着,静静凝视着,心头有暗暗涌来的忧伤。

  ——我长大了,他老了。我们身上有着同样的东西,但我们又如此不同。

  他大概知道我在看他,故意把身体向左侧了过去,留给我一个沧桑不再挺拔的背影,在黄昏的窗前站成一尊静默的雕塑。我愿意这样凝视,让时间凝固。

  我们之间,说的总是太少太少。我们对那些热乎乎的让人容光焕发的话总是过于吝啬与挑剔,我们不爱赞美,总觉得对方与“赞美”相差甚远。我们在对方身上看到的总是不足、不够,甚至是缺点。我至今依然孩子气地怪罪于他的臭脾气与他的沉默是金。我甚至会在他和妈妈分歧争吵时,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妈妈一边,数落他的种种不是以及他对妈妈的种种粗暴,我觉得,我越爱妈妈,越难容忍他的缺点。我甚至说过我自己都不会原谅的狠话:“你自私自利,根本不知道如何爱自己的孩子与家人。”他气得脸发青,浑身哆嗦。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的脾气太像他了:除了执拗,就是错也要错得“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在我父亲面前,我所有的“斗志”会变得特别强劲,我一点也不示弱,我坚强得犹如刘胡兰。可我不知,脑子发热的时候,往往就是我最弱智的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

  这样的结局,让我陷入深深的自责。这种自责,既有对自己言行的不原谅,也有对父亲不敬的不原谅。我知道我的父亲一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只需轻轻唤声“阿爸”,他的神情便像一根紧绷的弦一下松弛下来,而后是似有似无的东拉西扯,或许眼神也不抬一下,他话不多,但至少会说上几句。而后,我们便安然无恙。今天的氛围,显然不是“争辩后的紧张”,也不是“紧张后的松弛”,我们是难得一见的“心头一颤与轻微喜悦”,我们彼此感应到对方的安静与存在,我们保无保留地沉浸在稍许有点甜的氛围中并默默给彼此制造爱的空间,沉默也变得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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