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只有KTV和麻将馆的县城里建一座图书馆,他们坚持了8年

  “我的家乡,是美丽的小城集安,她安安静静、普普通通。然而,因为一支乐队的出现,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电影《缝纫机乐队》中,儿时的主人公在小学礼堂里朗诵出了自己的梦想——组建一支乐队,向自己的偶像“破吉他乐队”致敬。

  长大后,他如愿以偿,尽管没能让小城的文化勋章——巨型吉他雕塑逃过强拆队的铁臂,却用音乐改变了许多人、让集安重新“摇滚”了起来。

  用微小的事物去撬动一座城市,相似的故事正在中国另一座真实的县城——三门县发生。

  三门县一面向海,三面环山,开车从东到西不超过15分钟,2008年才通铁路。

  二三十年来,三门县的街道似乎没有变化,小商店后面一如既往地藏着从白天搓到黑夜的麻将桌。在这里生活的43万人,大部分接触的事物局限在小小的县城中。

  2011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出入香港中环高级写字楼的金融白领章瑾做了一个决定:回到家乡三门县建一座公益图书馆,名为“有为”。

  当一拨又一拨丰厚的文化资源绕开小城、涌向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时候,三门县开启了“自救”之旅。

  01

  “二妹”的童年本应更好

  有为的创始人章瑾在家乡被称做“二妹”,因为她身上总有一股想做就做“二”劲儿。

  小时候,人们管平时不学习却能得高分的孩子叫做“学神”,二妹就属于这一类。学校里的她很少服从于老师的管教,但老师们会给予二妹特殊待遇,因为她成绩好。

  跳级进入中学后,二妹学习变得吃力,成绩从年级第一划落到了末尾。随之而来的,是老师对待她态度的一落千丈。

  一天,老师突然对二妹说:“你以后不要来上晚自习了,会影响其他同学的成绩。”二妹反问为什么,老师就说:“你有什么好嚣张的?”

  二妹第一次明白,只要成绩不好,她在老师眼中就一无是处。

  赌气之下的二妹开始刻苦学习,聪颖的天赋让她成绩很快就追了上来,高考取得了异人的高分。

  到了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二妹变得迟疑,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爱好和梦想、更不知道想学什么专业。

  最后,她听从老师家长的话,报了“能挣钱”的金融学。

  在大学里,二妹开始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去图书馆看了很多与学习没直接关系的书。她用“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来形容大学时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二妹看到了家乡教育与理想教育体制的巨大差距。

  几年后,她回到家乡探亲,帮助亲戚家刚结束高考的孩子报志愿。

  男孩的分数足以上重点大学,二妹问他:“你想报什么专业?”

  “金融。”男孩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

  “没想过,我妈说了算。”

  二妹非常唏嘘。外面的世界飞速变化着,县城里的孩子仍然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整日像机器一样学习,长成了“空心人”。

  2011年,二妹回到三门,决定在家乡建一座公益图书馆,给孩子们带来从教育体制中学不到的东西,为三门县培养“终身学习者”。

  02

  仓库里开了一家图书馆

  图书馆的建立从“杀熟”开始。

  二妹用“三年内把自己嫁出去”作为筹码,向妈妈借来了三门中学旁边的一个废旧仓库,作为图书馆的用地。

  她还拉来自己的发小、“人生导师”小山运营图书馆。在二妹眼中,小山是一个“终身学习者”。

  为了寻找更多同行者,二妹筹备了一场宣讲会,将身边的亲戚、朋友、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都邀请了个遍。

  她仔细地介绍了自己的计划。话音未落,质疑声就冒出来了:

  “三门已经有图书馆了,书肯定要比你多,这样的图书馆会有人来吗?”提问的是本地记者。

  “而且,公益性质的图书馆不收费、又没有政府拨款,怎么能运营得下去?”

  二妹一一回应:有为的定位是不同的,不只是借书和看书,而是希望能用丰富的活动和俱乐部、馆员与读者的互动去影响到每一个人,这正是一般图书馆缺少的“服务”。

  关于资金,二妹的想法是,在初期请来有经验的公益组织进行运营指导、资金支持,慢慢建立起本地捐赠机制。

  在那次宣讲会上,二妹找到了许多同行者,也迎来了第一波捐赠。就这样,在被汽修厂、废纸回收处、木材厂包围的大院里,有为图书馆正式开馆了。

  03

  三门县的有为做了些什么?

  在一次分享会中,二妹展示了这样一张图,城乡小学生的认知成绩差距在小学一年级时是29%,到了四年级就拉大达到53%。

  因此,一个孩子能在九岁前养成持续阅读的习惯非常重要,家长、老师们都是孩子的直接影响人。因此,除了面向孩子的各种活动,有为也会针对教师和家长开设工作坊。

  具体来说,有为图书馆主要做三件事。

  第一类是阅读推广。有为与乡村学校合作,开展了“一人一书”计划。

  图书馆会给班里每位同学发下一本书,让他成为这本书的负责人,负责这本书的阅读、保管、推销、借阅登记。

  以这样的方式,三门县乡村学校的孩子能做到平均一个学期读18本书。

  图书借阅次数排行

为了让藏在角落中的图书馆让县城中的人知道,有为还举办了“漂流书”活动。400本书被放在馆内、三门县的银行大厅、移动营业厅和总商会大厦。刚开始,大家预想回收率不会超过30%,而最后有144本书回到馆中,回收率达到了36%。大家还惊喜地发现,总商会大厦的读者阅读激情最高,每一本书都有人读。

  除了阅读推广,有为还会开展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也叫做“社区学堂”。

  对孩子来讲,他们和老师、家长的沟通较少,更希望会有一个大哥哥大姐姐分享情绪上的困扰。为此,有为开设了小义工兴趣小组和多种主题的冬夏令营。

  有为经常会邀请文化名人来为社区居民开讲座与读书会。几年前,图书馆有幸邀请来了梁文道,开了一次事先不张扬的小型分享会。

  此外,是以学习为目的、自发形成的自组织也在社区里成立,比如头马演讲俱乐部、女人俱乐部、三有读书会......

  从2012年6月开馆至2018年底,有为馆内借阅书籍达9.5万册,有16.74万人次参与阅览,组织各类文化活动1200多场,影响了4万余人参与。

  04

  “土包子”变形记

  “在哪个瞬间,会觉得有为真的对小镇产生了改变?”

  “当看到积极反馈的时候吧。”二妹说。

  她介绍了一位大姐——初中毕业、开着一个药房,一辈子没有进过图书馆的大门,一个典型的小镇女人。

  大姐第一次进图书馆是因为她四岁的孩子,在来有为参加亲子绘本阅读时,她接触到了女人俱乐部。

有为女人俱乐部活动

  在有为,200位女性组成了“女人俱乐部”。这些女性全部来自于小镇,她们对自己的生活不是非常满意、或者对自我提升有一定需求。

  俱乐部将这些生活在同一小镇、却不知道彼此存在的女性聚在一起,分享家庭里面的困扰或者心理上的需求。“女人俱乐部”会组织大家学插花、一起去团建,帮助女性们活出更丰富的人生。

  一年之后,大姐的家里有了一千多册绘本的图书角,通常每天家里的画面是这样的:她手里一本书、老公和孩子手里也各有一本书。大姐说,是有为让她家从“土包子”变成了书香门第。

  又过了一两年时间,大姐打电话给二妹,询问杭州的一个心理工作坊,因为她感觉到童年创伤正在影响自己的亲密关系,比如她和家人的关系。

  二妹觉得很惊讶,“很难想象在‘18线’乡镇,一个初中毕业、40多岁的女性,会去会对自己的童年创伤进行反思,为了自我提升做出努力。”

  有为希望继续做一个有温度的图书馆,然后慢慢地,用10年、20年、50年去改变整个小城的文化生态。

  05

  有为的人们

  公益组织的人员流动率普遍很大。但到现在为止,有为的义工和志愿者几年累计达到了一千余人,而核心义工一直没有变,这要归功于有为“先人后事”的理念。

核心义工们一直都在

  作为有为图书馆不可或缺的支援军,年轻人们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践行公益理想、积累项目经验。

  有些人在有为度过了几个假期、有些人做了一年义工后选择离开,少数人留了下来,做了全职员工。

  2015到2016年,子航还在河南上大学,选择在假期来到有为做冬夏令营的志愿者。他出生在黑龙江,小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没有什么实践性的经验。

  大学时的子航在有为参与过一期主题名为“社交进化论”的冬令营,帮助营员们学会处理朋友关系、亲子关系甚至恋爱关系。

  “我们不会把参加冬夏令营的初中生叫做孩子,而是叫营员。当你降低自己的姿态,蹲下来跟这些营员平视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有很多闪光的想法,如果不去关注它,它自己就会消失掉。”

  现在,子航在教育媒体芥末堆做记者,作为教育行业的“局外”观察者,他很感激在有为的一线经验。

  与子航不同,有为的正式员工猫头鹰是三门县所属台州市的本地人。

  年轻人通常会从小县城涌向大都市,但她却恰恰相反。在上海上学、工作了十多年后,猫头鹰选择回到三门,在有为做全职员工。

  “在上海的周末,人们会因为活动太多而不知道去哪,普通的文化名人讲座、艺术展览也许都没有什么人会去。但在小县城,这样的活动一年可能才会有一场,每次都会爆满。这种资源过剩和极度匮乏的对比很夸张。”

  或许“改变城乡不平衡现状”这个梦想太过夸张,但这个敢作敢为的女孩恰恰是这么想的。

  当不知道如何改变现实的时候,猫头鹰知晓自己的家乡开了一座这样的图书馆,这正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在有为,愿意用行动去实现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06

  有为变了吗?

  在小城建一座图书馆,取得本地人的信任是一件漫长的事。

  章二妹

  当图书馆请来留学生,做分享各国价值观的讲座时,有人说有为是不是想要做留学中介,现在免费以后不可能免费的,就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她当时人在香港工作,所以有人说有为是港独分子做的图书馆,也有些人怀疑二妹有政治上的目的。

  但在2016年,经过了四年时间,有为迎来一个非常可喜的变化,本地捐赠从10%-20%达到了80%到90%,里面包括本地政府、本地企业、小额捐款的支持。

  这说明有为赢得了本地的信任,用4、5年的时间让三门人看到了,公益是可以被触摸、可以被监督的。

  当地政府对有为也给予了认可,为图书馆提供了一块坐落于艺术园区的场地。与旧旧的仓库对比起来,新的有为既宽敞、又明亮,甚至拥有了巨大的落地窗。

  有为图书馆阅览室一角

  但当图书馆慢慢稳定下来、形成规模化管理的时候,更加刺耳的质疑开始出现,有些来自于有为曾经的支持者,他们认为“有为变了”。

  图书馆在一次活动中试行了“众筹成本”的方法,图书馆邀请日本木偶表演艺术团来三门演出,表演人员出行的全部费用预估是2万元,这场活动有80人报名,有为出一部分,向观众众筹一部分,算下来是每位观众支付70元。

  “有为终于不再免费了”,流言在小城里涌动起来。甚至有人提出,“有为是不是在精英化?我们不是没有书看,看一场木偶演出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目前在中国,有许多人仍然不理解“公益不等于慈善,也不等于免费”这个概念。这种被强加上去的观念不利于公益的发展。

  日本纸戏剧

  关于“有为是否在精英化”,二妹说,有为不是慈善工程,有或没有不关乎性命,但当人们满足了基本生存需要时,满足精神需求、学会独立思考就成为最重要的事情,这并非“精英”的特权。

  她相信,人们的想法可以经过思考发生改变。

  07

  最重要的一年

  2019年是二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今年,她拥有了一个女儿;一本记录有为故事的新书《回家乡建一座图书馆》刚刚出版;年底,一座服务流动人口的新馆将在嘉兴建成。

  有为新馆选址为嘉兴王店海鸥电扇老厂房内

  “为中国乡村找到图书馆的建立模式”,这曾是有为建立的目标之一。

  “有为已经找到了可复制的模式了吗?”我问二妹。

  “在建每一座图书馆时,首先要找到当初的二妹和小山。”她答到。

  在二妹眼中,人始终处于公益事业的核心,而公益人最宝贵的品质则是——敢作敢为、能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这也是“有为”名字的含义。

  “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走出门去,种一棵苹果树”,图书馆进门时看到的这句话,能够总结二妹想说的一切。

  因为有为这棵“苹果树”的存在,三门县的女人们离开麻将桌、孩子们抛开网游、迷茫的小镇青年用业余时间学起了演讲......

  曾经的“文化洼地”三门县,成功地完成了自救之旅的第一站。

  作者: 章瑾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出版年: 20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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