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我们家老宅在一个小山坳里。

  爷爷是放牛娃,穷的揭不开锅,为寻找一个安身之所,孤身一人落脚到这个山坳里,在山坡上挖出了第一孔窑洞,开山建庄。这个原本没有人住的山坳,有了爷爷,变成了一个山庄。

  爷爷建庄后,窑顶,门前、山坡上种下了成片的梨树,一到春天,整个山庄就被遍野的梨花的白罩住了。村庄就在这漫山的白中若隐若现。爷爷自己给这个山庄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梨树坪。

  在梨树坪安家的爷爷,后来娶了奶奶,后来有了父亲,父亲又娶了母亲,又有了姐姐,最后有了我。

  在梨树坪的家,一孔土窑洞变成了四孔土窑洞,又有了三间大草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也栽有两棵梨树,当满院白色,密密匝匝,团团簇簇,像雪花漫洒,就知道春天来了。

  1

  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日夜操劳下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家里开始有白馍吃了,也喂上猪,养上了鸡,有牛有马又有羊。父亲也拿出余钱砍树,拉板材,给家里添置了橱柜、床、小饭桌、小椅子等家具。

  这天里,沉默寡言,没事抽几袋子旱烟的爷爷,显出不一样的兴奋。

  “娃儿,你跟我来,你看!”

  爷爷拉我到父亲刚做好的床前。

  床头刚刚被油漆过,油漆匠人在上面印有一个印花,是一条龙和一只凤。苍龙体态矫健,行踏绛气,口吐瑞珠,龙爪雄劲,似奔腾在云雾波涛之中。在苍龙的对面的祥气玄云间,凤凰毛羽焕彩,云霓灵瑞,高展三支炫奇尾翼,直冲云霄。

  我看到了,爷爷指给我看的就是这只凤凰。

  爷爷很兴奋,“娃儿,就是这只鸟,来到咱家窑头上,栖息在窑头的那棵黑叶树上,朝着咱家院里叫了三天哩!”

  “爷爷,这是只凤凰!”

  “对对!就是她,我不知道叫什么鸟,就和这画上长的一模一样哩!”

  五岁的我,懵懵懂懂,只知道这只鸟叫凤凰,只在画上见过。我现实中能见的就是有麻雀,黄鹂、啄木鸟了,没有见过这么炫美的凤凰。爷爷见过她,那是多么幸运的事呀。

  “她叫的可好听了,叫了几天后,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爷爷情绪开始失落。

  “她飞走后,在咱家窑头她停过的那棵黑叶树,我就觉得像宝一样哩。那棵树长的也奇特,树根出来,就打了两个弯弯,那只鸟就停在那弯弯上呢。”

  “后来,你达(小时候我称呼父亲叫'达')平整窑头,就把那棵树砍了。唉。”

  “可能是那棵树不在了,她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吧,就不再回来了。”

  爷爷突然伤感起来。

  凤凰真的来过我家老宅的院子里呢,爷爷真见过的,好可惜,我没有缘,没能见上。

  2

  爷爷一向不善言谈,一辈子在和牛群打交道,到后来更是沉默寡言,但他对我却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亲近,会把一些秘密悄悄的告诉我。

  这天晚上,窑洞里就剩下爷孙俩,煤油灯昏黄,一闪一闪,安然而静旎。爷爷满是皱纹的脸被光线剪出淡淡的一圈影像,爷爷不时抬身去挑一下发焦的灯捻,家里会突的明亮起来。我搬了小木凳,紧挨着爷爷坐着,听爷爷开始叙述我们宅子里的秘密。

  “咱们家刚在这里住下的时候,就这一孔窑洞。”

  “那时,不仅我们全家都在这一孔窑洞里住,就是来了外人,也都住在这窑洞里。”

  “有一天,外乡的大肚老张来这里办事,晚上就住在咱们家。”

  “第二天,他问我:

  ‘老刘呀,你家晚上有什么声音,是什么响哩么,响了一晚上,一到白天就不响了。’

  ‘没有吧,我咋不知道。’

  ‘你到晚上听!那声音一直有,不知道是啥,你家你都不知道來?今么晚上你听听。’

  第二天晚上睡下,到了后半夜,大肚老张突然开口 :‘老刘睡着了么?你听听,你听听,又响来!,你快些过来’。”

  “ 我起身来,到大肚老张床头,贴在他床头的位置。”

  “ 滴答,滴答,滴答……”

  “ 我侧开了那个地方,声音就听不到了,只有走到那个地方,才能听到这声音呢。”

  “滴答,滴答,滴答……,说那声音也怪,白天就是听不到了,只有后半夜能行,好像是从南墙茅厕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爷爷,这是啥声音呀,我咋就没有听到呢?”我插话道。

  “你达(小时候对父亲的称呼叫'达')后来盖了南房,我也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估计是南房把这声音档住了呢。”

  “后来,咱们家有了办法,买了个钟表,我才知道,这声音和钟表走动的声音一样哩。可那时候咱们家穷的,哪能买得起钟表呀!”

  爷爷说道。

  “滴答,滴答,滴答……”

  有一个看不见的闹钟,每天都在后半夜特定的时间,在特定的地点,响起。这就是老宅的秘密。

扫一扫手机访问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