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弦

  以前,刚子和妻子小美在W乡承包时,就爱吃烧烤。返回家乡后,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刚子在下班途中遇到一位做烧烤的阿姨,因她擅长做大连风味的“铁板鱿鱼”,而且其酱味非同一般,这引起了包括刚子在内的许多人的注意。

  阿姨有五十岁上下年纪,头发灰白,已有不少银丝,圆圆的脸上露出她那个年纪不应有的沧桑。她很和气、家常。刚子常常边吃烧烤边和她聊天。慢慢地,他知道了:她有一个九十岁高龄的婆婆,行动十分不便;丈夫下岗了,做做家务或帮她出出摊;她还有一个女儿刚大学毕业,才在Z市参加工作,每个月她还要给她女儿贴补,家庭的重担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吃得多了,刚子和阿姨自然也熟稔起来了。天冷了,她会叮嘱刚子骑车慢些;下班晚了,她会让他小心些。更让刚子暖心的是,阿姨总是以优惠的价格卖给他烧烤,给别人一元一个的豆腐棒,给刚子却是两元三个。阿姨还暗示刚子别当着别人的面给钱。而那个时候,刚子不过以为她是想拉主顾罢了。

  受刚子影响,小美也爱上了阿姨的烧烤。她还偶尔用烧烤调节他俩的关系,两人也因此多了些情趣。“大餐”是他俩不常吃的,虽然刚子总是挺想。有时,刚子休息在家,会打电话叫正上班的妻子下班带回一些来,虽然会算计的小美时不时佯怒刚子“馋猫”、“奢侈”,但她还是从不例外地带回,让他俩一起分享这“喜悦”的“大餐”。只是,刚子和小美常背着妈,因刚子妈妈总觉得“烧烤”不卫生,吃起来不健康。在躲躲藏藏间,刚子和小美之间更增加了一些默契和快乐。

  小美的姐姐小玲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成了阿姨的铁杆顾客,有时两家同去打牙祭,会边吃边赞不绝口,这令阿姨倍感欣慰。

  开始,刚子往家带烧烤,总是五元一次的,后来,偶尔也买七元一次的,那样的话,阿姨反倒不给了优惠。“是她引我上钩呢?”刚子心里嘀咕着。但当刚子看到阿姨彼时看了看他,又反反复复、念念叨叨算着,当着众人的面拿起四个豆棒,又放下改成三个,犹豫了几下,眉头紧锁几下,他隐隐地感觉到阿姨可能应是生活不易,那是“顾客难留”啊!或许卖七元的再优惠就赚得更少了吧?果然,当刚子再次买五元一份的时候,阿姨又恢复了以前的优惠。小美知道后,一怪刚子太铺张,二笑他太“小心眼”,是内心“阴暗”,是以小人之心度阿姨之腹。刚子也深觉惭愧,以后买少买多都不再计较优惠与否了!

  因刚子和小美常在阿姨的摊上吃,时间一长,小美与阿姨也熟了,她们也常聊天。有回聊到婆媳的话题,阿姨颇为骄傲地耸耸眉梢:“我婆婆九十多了,这些年,我从未为出门上锁的事犯过难,有人在屋是个耳朵。”阿姨告诫小美要善待婆婆。小美心领神会,自然对婆婆更为尽心,刚子妈对小美也是好上加好,两人给一个人似的。看着和睦的媳妇跟妈妈,美滋滋的刚子觉得应该给阿姨记一功。阿姨的好,刚子和小美心里跟明镜似的。

  转眼间,刚子和小美返家两年了。秋风飒飒刚过,严冬就到了。这天,风寒雨大,刚子下班路过街角,迷蒙间,他发现:阿姨仍撑伞出着摊,她的头发都给漂湿了,裤子也给打湿了半截,天阴惨惨的,昏黄的小灯在竿头摇曳、闪烁。

  那些日子,小美正为刚子和同事吃大餐花钱隐瞒她而与他打冷战,小刚正为这事犯愁,望着烧烤摊,刚子又想起了他俩之间的这种润滑剂。刚子心里念叨,兜里钱不多,买多少?回去如实给她讲吗?本来就是因钱起风波,叫我如何开口?以前买烧烤,每样都是双份儿……想着,想着,刚子反复权衡后决定:钱有限,其它如豆棒、藕片买双份儿的,香肠就只卖单个的吧。这时,阿姨目光扫过刚子发白的脸庞,从刚子扬脸张口间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及吞吐不清的语气中,她似乎觉察出了他的犹豫及难堪,她忽然异常坚决地给刚子多炸了一个火腿肠,还破例少收了一块钱。刚子心中不落忍,脸颊立刻臊红了,嚷道:“姨,您不容易!”阿姨一脸坚决,他和阿姨一让再让,推让之间,一块硬币不慎淹没在浑浊的水流里。

  阿姨顿时生气了,一探身捞起那一元钱塞给刚子,丝毫不顾及狂风卷起大雨已浇透了她的全身。她嘟嘟囔囔念叨着:“你这孩子,别任性,还不快点带回去给……以前,你叔才下岗时,晚上回家晚,遮遮掩掩的,我还以为是他在外面怎么了,他说是加班。我不信哪,怎么总加班?他又不是个爱说谎的人!我就生他的气,非问个子丑寅卯来。后来,才真相大白。其实,他不说实情是怕我担心。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爱。快回去,记住阿姨说的话……”刚子心里满是感动,知道了要怎么做,连忙说记住了,又去帮阿姨扶正那雨伞,不顾溅起的噼啪作响的热油,阿姨忙叫:“小心,别管我……”眼中闪着火热的光彩。只有当刚子完全接受了,阿姨才如释重负。刚子依依不舍离去,在雨幕中,他望见姨长嘘了一口气,而阿姨的脸颊在小灯的映照下,现出土黑色。

  当刚子满怀感激、顶雨回家时,妻子小美正焦急地在窗前踱着步。当他取出烧烤的一刹那,盯着刚子颤抖的双手小美的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怒气也烟消云散,当她目光锁定在香肠和火腿肠上时,那一丁点儿的迟疑化作满脸惊喜:“真是会过日子了,真是会疼人了!”

  羞愧、感动、温暖,一时间,刚子是百感交集,为了妻子的改变,为了阿姨的细心,他感觉到心“怦怦”要跳出胸外。刚子正要道歉,小美忙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夫妻不计隔夜仇,刚子胸中涌起火热的激流,小美也飞红了脸……两人悲喜交加,四目相对,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热度。

  小美笑着说:“下这么大的雨,阿姨还出摊呢?她淋着了吗?这么冷,你还要去买,不怕感冒了?!瞧,浑身上下没干地了,瞅瞅,瞅瞅……”小美责备着,又是心疼,又是喜欢,又是伤心,鼻子一酸,两行清泪顺脸颊止不住淌了下来。刚子忙给妻擦泪,自己的泪也不争气地肆意流淌。小美也给刚子擦泪,她哭了又笑,刚子说:“夹蛤蟆尿尿,哭哭又笑笑。”小美两眼含着泪花,忍俊不已,慌忙用两个绵软的拳头捶刚子。刚子心里灌了蜜水一般,美滋滋的,连忙说:“再也不去吃大餐了!”

  “嗯,嗯,咱还吃阿姨的豆棒!”说着,小美抖抖干毛巾揩干了刚子的湿发,并帮他换下了湿透的内衣,还打开电暖器叫刚子来烤。很快,刚子苍白的脸迅速恢复了红润,他感觉由内而外都是热乎乎的。

  正想着阿姨的话,刚子本不想说,终了还是忍不住把刚才发生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小美,并深情地说:“叔瞒姨是爱她,我不告诉你花钱的实情,一是你为了生活钱看得重,二是因为我的病,你生气,我的病就受影响,我怕你生气,怕你担心,时间久了,对一些事情,我内心深处总有想隐瞒的想法,这也是一种爱吧。”小美喃喃念道:“我说你也不会……你也忍不住。我从有关资料上了解到,你有些'自我封闭',你这种隐瞒也是一种病态,怎么不说出来。是我脾气太大,是我太粗心了,是我对你关爱不够啊!其实,你还是怨我生气,你越担心,你的病就越受影响。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调理生活,你的病怎么好得快,你我要坦诚相待,夫妻间重在信任、沟通和责任啊,这是爱的本质啊!需去除心魔,澄清心海,才能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良性关系。后来,姨知道了,叔和她的关系也就好了,是吧?而且,姨还承担了生活的大部分,是吧!”刚子嗫嚅道:“是,是啊!”他心里除了感动,就是佩服,打心眼里佩服这么明晓事理的妻子。阿姨这会儿怎么样?刚子和小美都不由得担心起来。小美立即让婆婆找来一些衣服叫刚子给阿姨快点送去。当刚子匆匆赶到街角,已是摊去人空。当小美知晓姨已返家,才放下心来,不禁感叹道:“真是好人!”

  双份,可贵的双份,将我俩的裂痕巧妙地弥合,还升华了我们的感情。多善良、多细心的阿姨啊!多大度的妻子……刚子不禁感慨万分。

  冷不丁儿,小美把还热乎着的香肠送到刚子嘴里。刚子回过神来,心中不落忍,让给小美,小美“瞋怒”,而刚子看到一切复归平静,也乐得在妻子小美的甜美笑靥中,欣赏着她大口大口嚼着火腿肠,自己则细细品起了香肠。而在那一瞬间,刚子看到了最美的妻!吃完,他俩迅速钻进了沙发的被窝里,美美地看起了韩剧。

  好啊,多亏了阿姨的坚持!虽然窗外凄风苦雨,可那一夜,刚子靠在妻的臂弯里,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恋爱时,看着,聊着,聊恋爱,聊理想,聊未来,聊要孩子的计划,聊着聊着,甜蜜,温馨,不觉已是天明……

  刚子看到沉沉睡去的小美的眼角淌下一串幸福的泪水,他慌忙轻轻给她拭去,又把她垂下沙发的手臂放回被窝里,然后去洗漱……

  日子在平常中一页页地翻过去了。

  平地起风波,刚子与小美的秘密终于被妈妈“发现”了。因小刚患病多年,而刚子爸也得癌症数载,一家人被笼罩在死亡的恐怖里。看了许多书,再加上妈妈的苦口婆心,刚子决定不再吃烧烤了。

  许久了,有时小美还想吃,刚子就是坚决反对。

  生活是“健康”了许多,可也少了不少“情趣”。

  有时,路过姨的摊子,刚子都急闪而过。有一回,实在抹不过了,他只好勉强冲姨打了个招呼,但总觉得她笑得怪怪的,在以后的几天里,这越发让他心里不是滋味。有时也想吃,刚子只是咽咽唾沫。

  生活平静而温馨。

  有一天晚上,小美兴冲冲地跑上楼,指着包,神秘兮兮地让刚子猜她给带回了什么礼物,满脸诡谲。刚子茫然地摇摇头。可正当小美要掏出包中的“礼物”时,鬼死神差地,他俩几乎异口同声地:“豆腐棒,阿姨的!”

  刚子和小美笑吟吟地对视着,然后又弯腰大笑着,而后两人眼中呛出泪花来。小美倚门轻问刚子道:“老婆好不好?”刚子低下头,像个孩子:“好!”吃完烧烤,小美款款问刚子道:“那咱以后买料在屋里炸,好吗?”

  刚子摇摇头:“不,还吃姨的,不过,最好……嗯,最好让姨经常换换油!”

  “又小心眼了,不是?阿姨呀,本就如此,她告诉我:油是好油,一壶油顶多用三天,油,用姜片、馍片熬香后才用,每天剩下的油用来烤鱼或自己炒菜吃。她还教我怎么熬油呢!她还说,做'烧烤'就是做'良心',这样才长久。刚才,我是试探你的,刚子!”小美有些不悦。

  刚子笑着哄小美:“我对姨本来也没什么猜忌,社会呼唤诚信,只是……”

  “只是什么?怕社会?怕妈?还是怕你的心?”小美莞尔。

  “本来嘛!怕妈担心嘛!好老婆,别计较了!”刚子忙轻抚小美的肩头。

  “你在意妈只是诱因,其实你还是有猜忌。心魔难除啊!人内心要阳光。心中有魔,视之如魔;心中有佛,视之如佛。心中有病魔,则多视他人恶,心中有丘壑,则江山多锦绣,”小美默然如雷。

  “讨饶了,好老婆,美,知道了,以后要勤加修心了。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好吧?先别说这些了,”因对阿姨牵挂已久,刚子忙换了话题,因问小美道,“阿姨见你都说些什么呢?”

  “别扯别的了,以后牢记啦!不然,又要神魔附体了!不要对阿姨心存芥蒂了。阿姨有宽博的爱心,你一个男人也要做好啊!只有心相通,情相依,才能爱相随啊!只有内心修起'爱'的通途,才能去除'怨'的心魔啊!这才能由阴暗而进入到光明的美妙境界啊!我是这样认为,嘻嘻!只有这样,人与人之间才更多的是温情,是温暖,你才能以更宽广的胸怀接纳那些幼稚、自私、狭隘和丑恶,这样可求得更多人的幸福及自己内心更大的悲悯与平静,不是吗,刚子?对了,啊,你说姨嘛……她,她还以为咱俩又去承包了呢,”小美嘴角挂着微微笑意,四遭现出刹那间的静寂!

  “怎么会呢……”刚子心有所动,不禁喃喃自语道,“我只有健康起来,特别是精神健康起来,才会更多看到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才能更爱这个世界,更加地惜福并感恩,走出狭小的自我与纠结、摩擦与喧嚣,这样,我会与他人相处得更加健康、和谐,我也会更有为,更有力,更有神,将彻底走出这许多年来积压在我心头的阴霾,是吗,老婆?”说这话,刚子飞快地略带羞涩地扫了妻子一眼,并站直了腰,挺挺胸膛,“嗨”一声,从口中喷出一腔劲厉热气,同时,举起右臂,用力振了振,而后,似乎有些得意地望着小美。

  小美满脸兴奋与欣喜,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朗声道,“那,”语气确切而毋庸置疑地,“那当然了!”

  刚子心里更是佩服小美,压低了声音贴近小美的耳鼓,喜不自禁:“好老婆,你可要多帮我!”

  “给做贼似的,正大光明的……”小美猛然掉开贴近她的头,娇笑着,撇着头斜瞅了刚子,然后手捂着嘴,笑弯了腰,直望着刚子,见他不高兴,愣了愣,又止了笑柔声道,“当然了,我会帮你,大家都会帮你的,只要你肯努力,上天从来都会帮助能自救的人的。我相信你的,是的,我更相信这个世界。是啊……哦,还有,以后你去和同事吃大餐吧,我不再计较了,只是别回家太晚了。阿姨讲,男人,得有些朋友,有点社会交往。这样,你也可以更好地融入社会。姨还说,在海鲜城里,鱿鱼可是大餐!”

  刚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带你和同事一起去吃阿姨的‘大餐’!”

  小美陶醉在深深的幸福里,呢喃着:“好啊,好啊,好啊!”

  一天早上,刚子把他、小美和阿姨之间的故事讲给了妈妈听,刚子妈感慨万分:“其实,你们的事我多少有些感觉,上次,小美叫我找衣服,我进一步确定了。开始窗户纸不捅破是想给小美留一个面子,后来,我反复掂量,才公开反对你们,那是因为我担心你爸,更不放心你们哪!这么一说开,毕竟难得你爸不想。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放心了。不再提了,都不再提了。不容易啊!在今天,一个女人家,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啊!去吃‘大餐’吧,阿姨的‘大餐’吧,妈,不反对;只是,别太经常,油炸的食品吃多了毕竟不好。尊重劳动者,更要尊重生命啊!家里负担重,过日子不容易,给小美省着点,她可是个既会体贴你又会过日子的好媳妇!要珍惜!要像阿姨那样,学会撑起一个家,懂吗,孩子!”

  刚子心里沉沉的,可表情还是轻松地:“妈,我知道了,您放心……以后,您也别太紧张,也要少提爸的病,让他在以后的日子平静些过,我们都平静些过。”

  说完话,刚子扭头上楼找到小美,和她一起来到他们初次相识的小河边,一下背起她,两人一起讲着浪漫的情话,开怀地大笑着,飞奔着,仿佛正奔向那美好的明天,朝阳下,驻足那一刻的他们美成了一幅深情的画,连同姨的心,妈的心,众人的心,以及他俩的心互相拨动着,感动着,和着清晨小鸟的鸣啭、水波的轻语、二人的笑言,将心中之魔奏成了一曲动听的心中之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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