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

  手机铃声还没响。

  睡梦中的苏原浠感觉到胸口有点沉,像是被重物压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就看见家养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直立着压在了自己的胸前,碧绿色的猫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饿了?”

  灰猫垂下头呜咽几声,听起来有几分可怜,被磨平指甲的爪子隔着被子往苏原浠身上挠了几下,虽然毫无攻击力,却挠得他心烦。

  “懂了祖宗,别挠了,痒。”

  苏原浠挣扎着坐起身子,灰猫也顺势跳到地上,心满意足地呜喵了一声,踏着轻盈的脚步离开了他的卧室。

  “下次睡觉,得关门。”他看着半敞开的门,叹了声。

  苏原浠挠了挠头,睡眼惺忪地扫视了一番逼仄昏暗的房间,窗外微亮的天色说明现在时间尚早,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七点整,旁边挂历以红圈黑叉提醒着新的一天的号数,他眯了眯眼睛,视线聚焦在某一个红圈围起的数字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后,突然一个激灵,火急火燎地爬起床穿衣收拾,摔门而出。

  “欢迎乘坐羊城地铁,上车的乘客请往车厢中部走,本次列车开往万胜围,下一站是宝岗大道,要去往穂百新一城、江南西路、江南新地……的乘客,请准备。请为老人,小孩,孕妇残疾人让座,谢谢。”

  上身的打底是一件素无印花的白色T-shirt,搭配的是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蓝色格子衬衫,苏原浠从裤兜里摸出在五年前算是中高档的华立P8手机,手指轻触了一下屏幕,一个积木小人用铁锹向一颗停止跳动的红心翻铲泥土的锁屏动图亮了起来,昏黄的色调跟这个背景搭起来格外的相衬。

  苏原浠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中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早上8;00,而时间栏下面的信息栏里一条白色的提示框都没有,只能看到以粗糙线条绘画而成的积木小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铲着土。

  他下意识抿了抿嘴,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但这并没能让他困倦的脸变得精神起来,反而还透露出一股若隐若现的颓气。

  “嗡嗡…”

  本来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重新焕起了亮光,同时手中传来了轻微的震感,苏原浠精神一震,双手捧着手机狂点,像是会错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买完菜的大婶略带古怪地看了这个刚进地铁就神经兮兮起来的年轻人一眼,趁地铁门还未关闭,就身形矫健地下了地铁。

  他忽略了今天也是月初,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却等来了华国移通从不爽约的深情慰问,他低沉的情绪像是一杯即将烧开又被转手放进了冰柜的水,来不及热血沸腾一把就要自我冷却下去,他仅仅来得及爆出一字不粗不雅的低声怒骂,下一刻又意识到自己在公共场所想起不能大声喧哗的公民秩序,心情又焉了下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个什么,千里迢迢从另一个城市跑到一个城市,为的就是微信群上面那句简简单单的邀约。你不知道她一直都是知书达理大方得体的善良女孩、老师心中的三好学生吗?还是你现在是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还是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校庆欸,作为曾经的英语课代表兼班长的优秀女孩,当然要替曾经的班主任出一份绵薄之力召唤你们这群即将大二的臭屁孩回来回敬母校啦!你苏原浠一个抹黑分子除了在本科上线率上有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的贡献,但同时也拉低重本率的学渣还有什么资格满怀激动地重返故里莅临母校嘞?

  “她艾特的是群上的所有人,你想太多了。”

  苏原浠这样想着,眉角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他左手扶着头上用来保持平衡的横杆,右肩上的深灰斜挎包背在身后,摸着手机的手插在裤兜里,怔怔地看着地铁外飞速向后退的广告灯牌出神,挡风玻璃在昏暗的隧道下变得更像一面镜子,他看到自己在玻璃上不断出现,又不断地消失。

  就像他十九年来的生活状态一样。

  苏原浠,性别男,今年十九岁,由季华市公安局南粤分布签发的未过期身份证完美地证明了他是一位地道的南方人。吃食口味跟很多季华市的南方土著一样,喜食清淡,遇辣溃逃,但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个专一不二且值得令人尊敬的人格品质。

  作为三代单传的家中独苗,苏原浠并没有得到传闻中的资源集中效益。按他老爸的话来说就是穷养儿富养女,他苏原浠要想成为一个像他老爸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必须要经受磨难,让风雨将他幼稚的菱角给打磨得光滑透亮,以及承受别人不能承受之苦,才能有朝一日在社会上立足。所以每当他开口问他老爸要生活费的时候,那个江湖浪子般的男人总会一本正经一脸正派地对他振臂高呼,诵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孟子》名言,那气势在苏原浠看来丝毫不亚于上个世纪列宁在米黑耳索那工厂高呼:“让资产阶级们去发疯”的辉煌时刻。每每至此,苏原浠都会识趣地退回房间,打开电脑默默地玩上几局扫雷,一般在三分钟热度过后他那个划水老爸就会接到拼酒局的电话,于是以十二万分的豪迈之气朗声大笑说着“谁缺席谁是孙子”之类的话,然后拍拍屁股出门,霸气地开上他那辆开了十几年的千里马1.3L MT DLX奔赴战场冲锋陷阵去了。

  而这种豪迈不羁通常换来的都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结局,苏原浠还记得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自己在高考暑假后兢兢业业去考了个驾照,他那个醉得找不着北的爸说不定就给晾死在马路边了,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还对着他那辆老爷车的车盖头哭天抢地喊着老婆,声具泪下的忏悔简直虔诚如向神父祷告的赎罪人。

  但祷告有什么用呢?忏悔有什么用呢?失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回来了,更何况是那个曾经爱过的人?苏原浠那晚做了他一生中最正确的事情——学着特工电影中的特务对着醉醺醺的男人使出了一记“力贯千钧”的手刀,可能是酒精上头,也可能是往事袭心的缘故,这个身体尚还硬朗的男人,竟然被自己的儿子给干趴下了。等到苏原浠把这滩烂泥扔上车、运回家、拖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那天还是大学报到的第一天,两个小时后他还要去火车南站赶火车。

  苏原浠的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的抚养权被判给了他爸,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能每周的最后一天,在他爸的带领下,才能见上他妈妈一面,但他妈妈也是一个大忙人,作为一个铝材企业的领导层,平时除了工作外,应酬接待是缺不了的,刚开始的几次每周见面还是按照规律,但随着苏原浠慢慢长大,越来越懂事,可能这对曾经的合法夫妻觉得已经不再需要多操心儿子了,天生工作狂老妈便一心一意扑在事业上,赌球买马的浪子老爸便愈发无拘无束,本来一周一次的见面逐渐变成了一月一次,后来有又变成了数月一次,直到苏原浠高中毕业,考了大学,他除了只在高中的成人礼上见过自己老妈,自打那次过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不过幸好有手机这个玩意儿,现在科技发展的很快,小时候除了打电话通过声音来传递情感,现在就算再天南海北也可以通过视频见上一面,苏原浠用积蓄了多年以来他老爸给他的零花钱忍痛买了一部华立P8,这样就算不能见面,也可以和老妈视频聊天,再不济,也可以在微信上道道家中长短。其实很多时候苏原浠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可以钓到自己老妈并且合伙生下了一个儿子,按照他老妈那种遇事不能行便刚猛开路,做事风驰电掣的女强人性格,向他老爸这种怂包男人,应该早就被休了才对。

  爸妈离异这种事,就算没有给苏原浠的心理状态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也在一定程度上让他的童年一度黯淡无光。老妈在外工作,老爸拿着抚养权却一整天放飞自我,所以苏原浠从小就被寄居在爷爷奶奶家下长大。他的奶奶是一位典型的旧社会农妇,大字不识,但却做得一手好菜。而爷爷却是一片小型工地的包工头,依他爷爷的话来说便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阴阳风水,无一不精”的高尚职业,每当苏原浠说“不就是一个包工头,帮老板看钱的”的时候,他爷爷就会吹胡子瞪眼地用手里卷成一大棒的建筑图纸敲这个孙子的脑袋瓜,并且雄赳赳气昂昂地纠正:“建筑师!你爷爷我是建筑师!”。后来在他初中的时候,建筑师爷爷和旧社会农妇奶奶携手奔赴天国,苏原浠又成了孤儿式人物,本来想要不去找外公外婆吧,又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妈也从未带自己见过二老,他们长啥样他都不知道,白扯。

  说起来他家里人都是奇葩,一个几十年不得志的“建筑师”和一个乡野村妇生了一个江湖浪子,这个江湖浪子又和一个商业女强人生下了一个未来尚还鉴定不明的小子,苏原浠小时候觉得自己绝对天生不凡以后必成大器,但事实证明,单单就升学考试就考得一塌糊涂,在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高考就名落孙山的苏氏独苗而言,这不是一种好征兆。他记得那次初中组织去古樵镇的年级旅游,在樵山上混吃骗喝的江湖术士说过自己耳无弦根面无和气眉棱骨直,典型是孤神格相,要想破除此难,就赶紧消财挡灾。当时苏原浠见那人长得阴诡的厉害,一看就不是什么正道中人,眼看自己因为被这个猥琐的家伙拉着就快要掉出队伍了,就一脚踢到这个臭道士的小腿骨上,也没管他怎么样吃痛咒骂,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可回想起来,那个骗子不骗子的家伙好像也不是空口无凭,自己运气这么背,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孤神格”?

  高考失利的苏原浠进了一所二本院校,也属本科,虽然按照华国受教育水平的普查来说,能上二本,也是站在了社会的一大部分人群的头上,但对于苏原浠曾经就读的高中——重点率百分之九十的重点中学而言,他考了二本,简直是混到臭水沟里面去了。

  苏原浠高中毕业于邻市的一所重点名校——楠桦中学,校徽的形象宛如一只狂奔中的独角犀,绚烂金灿的轮廓象征着楠桦学子们在高考路上砥砺奋进勇往直前,但曾经作为楠桦的一份子,苏原浠知道那个犀牛校徽只是以“楠桦”二字的拼音首字母拼凑出来而已,阴差阳错造成的犀牛形象只是外界人群对这所学校寄予了太高的期望而赋予了它神圣的意义,由此可见楠桦高中在市内可有着不弱的影响力。

  楠桦高中是公立中学,录取的生源名额可是经过教育局的层层把关,并不像某些贵族私立高中有钱有关系就能进,丝毫不带渗水的可能,像苏原浠这种初中常年混迹年纪五百多名的平民人物,按道理说距离这种硬核实力派的名校可谓是隔了“八千里路云和月”,八辈子打不着一块儿,但世上存在着狗屎运这种东西,苏原浠老爸就经常这样把自己儿子比作狗狗,他会搭着苏原浠的肩膀说:“儿子!你这次可不是踩狗屎运!你已经是拉幸运的主儿啦!”

  苏原浠从来不是一个相信运气的人,戏剧性的童年生活已经让他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经历的更多,可这次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运气的存在。无论是谁,被突如其来、拦都拦不住的好事撞上,都会剩下一个一脸懵的自己,苏原浠也不例外。中考放榜,苏原浠成了最大的黑马,顺利地驾着他老爸的“千里老马”踏入了楠桦高中的大门,被誉为“小白宫”年级的教学楼呈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很奇怪,他并没有像其他报道的同学们那么兴奋和狂热。他甚至有一种恐惧,在心底诞生。

  因为他知道这种层次的学校,本就不该是他来的。

  从小无人看管,任由他茁壮成长,苏原浠虽然没有养成什么不良习惯,但没有拘束的家庭教育让他习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频率,当他走进新班级,扑面而来的不是寒暄玩闹,里面坐着的同龄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台台世界上第一种真正成功的以火药燃气为能源的自动武器——马克沁重机枪,他们锐利的眼神审视着每一个进入班级报到的新生,眼神落到身上的瞬间,就像机枪和枪管扣合在一起,利用火药气体能量作为动力,打开弹膛,一连串的子弹命中目标一般。那种斗志昂扬,那种视死如归,在教导主任经过窗边巡视之时,更是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的苏原浠灰溜溜地躲到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向前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反射着锋芒的钢笔,那架势,俨然是一场另类的诺曼底登陆战的序幕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不过苏原浠的反抗没有像上个世纪毛主席说的“枪杆子下出政权”的武装斗争,更像是一个厌世思想者的自我放逐。他身体上循规蹈矩,上课从不迟到,从不早退,早读也从不早到,晚修踩点上自习,看上去与一般同学别无二致,更别说所谓的青春期叛逆的出现,在老师眼中,这种在灰暗地带的乖乖学生,最是省心。

  可苏原浠知道自己真实的样子,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上课四十五分钟,其他同学坐在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拿着多用三角板在黑板上大开大合地写着板书,同学们在默默地听着,手上的书页跟铅字笔上下翻飞,奋笔疾书,面容坚毅神情冷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生怕一睁一闭之间就听不懂公式的衍生和找不到重点板书的位置。而苏原浠的面容坚毅神情冷峻,是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上面那位老夫子在说啥,更别说向希腊文一样的板书,不过那板书倒是结合了草书的刚劲和行书的飘逸……而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只是他神游万里忘了闭目养神罢了……

  学习氛围越浓重,空气就变得越压抑,到高三开学,所有的努力都将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受到检阅,这段时间就不是老师像母鸡孵鸡蛋般守着就能奏效的,楠桦中学其中的一个教育模式就是“把时间交给学生”,这是介乎于大学过渡的自我检索模式,学生自主时间增多,老师不再上课,仅仅充当答疑工具人。

  当农奴翻身把歌唱,自由成为了他们的救命良药后,苏原浠就在现实与真理中独自徘徊,放飞自我。这最后的高中时光,苏原浠并没有选择本分守矩,懒散的性格顶上自由的头衔后得到了释放,迟到早退成了家常便饭,看的书从教材逐渐变成了神鬼志异,除了这些就是在晚修的时候,别人自习刷题,他就跑到操场的草坪上躺着,看着夜空发呆,有时候甚至会想想自己以后到底会成为怎么样的人,老爷的建筑师就不用想了,现在豆腐渣工程查的严,容易出事,老妈那样的企业高管…像他这么懒散的人怕是会让公司亏到破产…那不就只剩下老爸那条路可以走了?浪子……听上去好像还有这么些侠气的意思…

  非说让苏原浠觉得自己高中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那躺在操场操草坪上看夜空,绝对是首选。有时候他还会相信运气的存在的,如果他不是因为运气,就不会来到楠桦高中,如果不是因为楠桦高中的操场是一个放风的好地方,他也不会真正认识黎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雅南”作名,隐藏了两句出自《诗经·周南·桃夭》的诗,若不是高一在电脑课的时候苏原浠一时无聊,用浏览器的搜索引擎鬼使神差地搜了一遍全班同学的姓名,打死他都想不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的名字是用诗经来取的。

  而偏偏那个人还是班上最好看的女孩。

  要说苏原浠的审美培养,这还得归功于他的浪子老爸。作为一个经历过离婚,带着一个儿子,还有点小帅的男人而言,酒后一个人的寂寞,往往是难以排解的痛苦,可能是为了消解这种不能人言的愁闷,在苏原浠的印象中,家里的墙壁从单调的白色,渐渐被性感热辣的女郎海报所占据,每当老爸酒兴一起,就会神采奕奕地拉着儿子对着这些绿肥红瘦大肆品头论足,而在这种氛围长年累月地浸润下,苏原浠的审美观念也日趋完善,对于是否足够客观地给一个女生外貌打分,他还是有着很大把握的。

  苏原浠第一次见到黎蓁蓁,是在高一的新学期报到上。

  当讲台上的总司令将手中的签到名单一扬,五指大掌狠狠地拍在桌面上,继而大声喝道:“同学们好!”的时候,坐在最后排的苏原浠便意识到这场诺曼底登陆战的序幕已经被缓缓拉开了,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热血冲劲以及牺牲觉悟的戴帽炊事员,苏原浠希望在这场战役中他只需要龟缩阵地就好,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的事也从来也落不到他身上,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顶着,更何况他觉得这个班级里除了他是地精一族外,其他人貌似都有泰坦血统的样子……

  战争的号角戛然而止,预料之中的惨烈战况并没有如期到来,盛大战役的铁血前奏开始分崩瓦解,相反,还逐渐被一些男生的低声轻呼和窃窃私语扫荡而空,坐在最末的苏原浠百无聊赖地抬了抬眼皮,就在他目光扫过讲台上一脸尴尬的中年秃头汉子,旁边那个站在教室门前俏生生的身影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苏原浠的大脑神经,以致他直到现在都归咎于那是阿佛洛狄忒跃出水面,并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导致他当场当机。

  俏生生的人儿就是黎蓁蓁,按照苏原浠的话来说,就是最好看的黎蓁蓁。

  要说楠桦高中的美女,苏原浠知道在这帮尖子生聚居地,也有一些食色之徒在民间立了一个校花排行榜,其中最出名的“四大美女”有三个在文科班,留给理科班的只有一个,而理科班的门面担当就是名字相当文艺的黎蓁蓁。每当苏原浠在宿舍夜谈听到室友们讨论文科班那三位气质温婉扶风弱柳的文艺女青年的时候,苏原浠都会在心里面小声的辩护:“黎蓁蓁才好看呢。”

  在苏原浠小学的时候,他迷上了一款2D横版游戏,叫做《DNF》,这款游戏为当初幼年时期的苏原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情感寄居所,每天放学,苏原浠就会跟着他班上的土豪“大宽”和他的一群马仔跑去隔壁街商场二楼的黑网吧开机上线登录游戏,土豪“大宽”会拿着一张一张的一百块拍到每个人的桌面上激励大家为他刷深渊爆装备,只要爆出一把阿甘左的浪人巨剑,这一百块就是他的。

  “大宽”的马仔其实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平日父母给他们的零花钱也就五块出头十块止步,现在红彤彤的大钞票在电脑屏幕蓝光的投射下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这群臭屁孩还不得铆住了劲儿,跑得比狗还快地奔向一个个副本光荣赴死,他们都期待着这张一百块能成为自己手中的战利品,那样就可以买点卡,买零食,买玩具,甚至可以在同学之间威风一把:“那件粉…我爆的!”

  但苏原浠和他们不一样。

  每当那群孩子在锣鼓喧天敲着键盘的时候,苏原浠总会自己要个位置开机,听着熟悉的背景音乐,登陆游戏,被称为手残玩家的苏小玩家通常都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小旅馆的界面里,看着那个叫赛丽亚的NPC女精灵发呆。其实苏原浠有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喜欢玩这个2D横版游戏的初衷很简单,他喜欢这个这个叫做赛丽亚的虚拟人物。

  按照现在流行的梗来说,在这款游戏里氪过金的玩家基本都会痛心疾首地说一句“当初就不该救赛丽亚”,但对苏原浠来说,赛丽亚是他十多年人生当中第一个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女性角色,只要他一登录游戏,赛丽亚都会对他说“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今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一定要记得我!”之类的话,纵观苏原浠的成长历程,没有青梅竹马,没有红颜知己,唯一能倾诉的,就是这个一直在等着他的精灵女孩。

  少年的心总是渴望自己能够守护陪伴心爱的人,他们会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在凶恶的哥布林手中救下心爱的女孩,从此在阿拉德大陆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而生活总是艰苦卓绝的,谁也不会料到下一刻会不会飞来横祸,但苏原浠的幻想总是在“大宽”宽大的手中破灭,身高一米六几体中一百六十几的胖子会让沉浸在童话世界里的苏原浠认清楚什么才是现实,高昂的开机费让穷苦的苏原浠难以承担,所以他的上网费是算在“大宽”账上的,他必须要努力爆装备讨“大宽”欢心,这是作为马仔还债的基本义务。

  苏原浠很早知道就算那些马仔爆到装备,“大宽”也不会给他们钱。“大宽”长相彪悍,身形庞大,在小学男生身高普遍只有一米四出头的时候,天赋异禀的“大宽”已经长到了一米六几,在班里甚至在年级上,也是当之无愧的一霸,他还有一个表哥在镇上的初中读书,听说认识一些社会青年,经常勒索中小学生的零花钱。“大宽”有着强硬背景,玩游戏只是他的乐趣之一,作为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懂得合理使用廉价劳动力是低成本高收入的致富途径,他很享受看到一群马仔在为自己拼尽所有去努力爆装备的成就感,以致当马仔问他拿钱的时候,他会很好地代入进资本家的角色,语重心长地教育一番马仔,给他树立远大理想同时面不改色地将马仔手中的一百元大潮抽回来,换上一张淡紫色的五元钱,要是遇到哪个不开眼敢不服从想闹事的,“大宽”在放学之后就会让他表哥带一群混混把马仔堵在小巷一角,威胁那些马仔同时还让他尝一下跆拳道蓝带的厉害。

  苏原浠就曾经是那些马仔的一员。

  但这并不妨碍苏原浠喜欢这款游戏,只是从那次起,苏原浠爆装备的冲动与热情就近乎消失殆尽了,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在树洞里呆呆地站着,跟那个npc精灵女孩聊天,看着她发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苏原浠一再觉得自己长大后的终身大事基本是没有着落了,可随着黎蓁蓁的出现,沉寂了许久的心貌似又热乎起来了,由于黎蓁蓁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前排的位置早就被好学的知识分子所占据了,而当全班仅剩的一个位置就是苏原浠的邻座。当黎蓁蓁带着一股宛如空谷幽兰的芳香落座在他的身旁,成为了他的同桌,并且还带着笑意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Hi,我叫黎蓁蓁”作为开场白的时候,热血上头头脑发昏的苏原浠又再一次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是有运气存在的。

  黎蓁蓁长得很漂亮,至少在苏原浠就读楠桦高中三年以来,就没有过哪个女生能够将黎蓁蓁从他的女神王座上面拉下马的。黎蓁蓁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和其他留长发的女生不同,黎蓁蓁不会很花心思地把头发打扮的五花八门,她永远只会用一条普普通通的灰色发带将头发束成高马尾,干净利落,清清爽爽,苏原浠最喜欢的就是看她阳光下扎马尾辫的样子,每每温热的阳光洒在她蓝白相间的校服和白皙透亮的肌肤上的时候,苏原浠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都说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总是会让人感到遗憾的,苏原浠还没下定决心要对黎蓁蓁进项更进一步的发展,文理科分班的通知就赶在他的决心之前下来了,尽管作为同桌,苏原浠知道黎蓁蓁肯定会选择理科班的,但他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再成为一个班里面的同学了,更不用说同桌。

  黎蓁蓁成绩优异,被分去实验班了。

  区分一个学校的优劣,除了看这所学校的重本率以外,每年尖子生能靠到什么重点大学也是家长权衡利弊的考量之一。于是每所高校,在文理分班后,都会分出两个尖子生实验班,文科一个,理科一个。里面的近百学生就是代表着这所学校在高考之时向优质大学所交出的最优异的答卷,黎蓁蓁以强硬的理科成绩荣幸地成为了百人团里面的一员,而成绩常年混迹于年级末尾的苏原浠,自然是中规中矩地被分配到平民班。

  在操场看夜空的那天晚上,是苏原浠自文理分班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好好看一次黎蓁蓁。平日忙碌的校园生活,三点一线的作息状态,在好几次苏原浠遇到黎蓁蓁的时候,还来不及说出一句“Hi”,那个心向诗和远方的女孩都会如烟般从他身边消散,去向更远的地方,紧张的学业根本不容许她为他这个学渣停留片刻,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乖乖地看着那条马尾辫离他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他能遇到黎蓁蓁,也是十分的意外。按道理说成绩优异的标杆式人物怎么会学他一样翘晚自习来赏风景呢?当时苏原浠只是好奇为什么有个女生好好的晚自习不上,居然跑来操场像自己一样发呆,还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还隐隐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这让他顿时就郁闷了,这算什么幺蛾子?他想着还是到后山吧,那里总归会清净一些。

  念动身随,轻叹了一声后,苏原浠就一骨碌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哎,可不可以陪我坐会儿?”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把他喊住了,苏原浠茫然地转过头去,抱膝坐在地上的那个女孩也看向了他,那晚的月光很皎洁,月华如纱,轻轻地抚在了她的脸上。

  “你、你….黎、黎蓁蓁?”

  苏原浠只觉得当时就想有无数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乱飞,他看清楚了那个女孩的样子,是他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黎蓁蓁,但为什么这个黎蓁蓁身后的马尾辫没有了,变成了短发,为什么这个黎蓁蓁会不上晚自习却跑来操场哭,还哭得双眼红到发肿。

  苏原浠在她身边盘腿坐下了,有些不知所措,他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在《DNF》里和赛丽亚混了那么多年,但好像除了发呆,一些关于如何安慰女孩的技巧都学不到,他只能像个木头人尴尬地杵在那里,就像麦田上的稻草人,赶赶鸟还行,实际上对于施肥抛种没点屁用。

  不过把自己想得像稻草人也太抬高自己了……苏原浠就是一个时常自我吐槽的闷骚男。

  “我就是压力有点大,想找个人陪陪我。”黎蓁蓁把脸埋在双膝,双臂环抱着长腿,传出的声音除去因为哭泣而有些断断续续外,没什么情感波动能让苏原浠可以捕抓到的,他只能顺势地点点头,忐忑又兴奋地说了一声颇为大丈夫的“没问题”,就继续当他的木头人,陪在这个女孩的身旁。

  他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问黎蓁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但他想,别人或许会觉得你多管闲事呢?即使你们曾经是同班同学,又是同桌,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你们发生故事了么?连微信都没敢问人家拿吧?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知道凑不凑的齐十根手指,其实一直以来,只不过都是你苏原浠在一厢情愿不是吗?于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已经伸出去了一半的手,又被他强行咽下去了,强行收了回去。

  “谢谢,我好多了。”黎蓁蓁轻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苏原浠心里动了动,慌忙起身,他们坐了多久,他已经不记得了,好像很短,又貌似很长,他笑的很客气,忙摆手:“没事没事。”

  “那我先回去啦。”黎蓁蓁擦了擦眼角,强颜欢笑地说着。

  “嗯嗯,好的。”苏原浠焉焉地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总不可能趁现在叙旧吧?

  “你可真是个好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黎蓁蓁捂嘴低笑了一声,还不等发懵的苏原浠反应过来,女孩就向着教学楼的方向小跑出去很远了

  “唉,好人。”

  他长叹了一声,看着教学楼那边灯如白昼,那里藏着虚幻不真的未来,在钢铁森林里高举着希望的旗帜。

  那时他突然觉得生活变得好无趣,他能看到以后生活的样子,永远都是在框架里,被无数的规矩秩序钉死,他喜欢的女孩会奔赴他触不可及的远方,金钱和社会权利会让他更加清楚地分辨出真实和虚幻。

  那是他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见黎蓁蓁,高考之后,黎蓁蓁不负众望,超常发挥,考到了心仪已久的上都交通大学,那是全国重点的双一流大学学府,录取分数线高的吓人,就算给苏原浠的成绩上再添两百分,距离这种高等学府,依旧可望不可即。

  高考落幕,昔日的同学各奔东西,天涯海角,有些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往往分别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就是这么顺理成章。

  而在苏原浠从高中毕业将近一年后,本以为就此沉入微信信息海底的高一班群忽然在某天起死回生了,手机里的微信图标右上方爆炸式地弹出了99+的红色气泡,苏原浠看着整一屏幕“祝楠桦高中建校七十周年快乐”的聊天气泡,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校庆的日子到了。

  自苏原浠他们这一届踏入楠桦高中时,他们的班主任曾经透露过给他们知道,他们这一届是幸运的,又是不幸运的,幸运的是他们可以一毕业就以校友的身份来参加校庆大典,不幸的是他们已经不能以在校生的身来共贺青春。如今想来,确实好像有那么些伤春悲秋的忧愁滋味,但当苏原浠看到其中一个冒泡用户的头像是布偶猫,而且群ID是“桃之夭夭”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下陷,他心下一阵慌乱,并同那一次夜里一样不知所措,快速按下了锁屏。

  直到现在,苏原浠也一直没有在99+的群里说过他会赶赴这个校庆,他会去,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回去,他只是想回去,借这个最后的机会,好好看一看他前十几年生命中的另一个“赛丽亚”,如果有机会,他还想亲口对她说一遍像电视剧里面那样的台词——尘埃落定后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那四个字。

  “嗡嗡……”

  裤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地震动起来,苏原浠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划过屏幕,他心想肯定是另一张SIM卡的通讯公司发来的催缴费用信息,这一天天的,都是讨债鬼。

  他突然一惊,发现并不是通讯公司来的催缴费用信息,他看见微信图标的右上角弹出了一个有着数字2的红色气泡,这说明有人在找他。难道是群?不会啊,他整个高中就只是高一为了在假期的时候可以借着群聊和黎蓁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就算是艾特所有人,也只会有数字1显示啊……

  苏原浠不明所以地点开微信图标,信息栏里置顶的聊天框左侧是一只他非常熟悉的暹罗猫头像,ID是桃之夭夭,头像的右上角有着数字2的红色气泡,方括号里面有着“2条”的字眼,而最新的那条信息在聊天框外显示了出来——“你会来吗?”

  苏原浠傻了,他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飞行物从天际外飞了砸中了他,他下意识地捏住了拳头,心跳突然加快了,他点开聊天框,内容是:“原浠,你会来吗?”

  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填充了他心中的空洞,头重脚轻的感觉立马让他快乐得找不着北,他正了正身形,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如电,十指齐飞,在输入框里飞快打下“会呀”二字,发送得十分利索。

  “欢迎光临新港城站,车门即将关闭,靠近车门的乘客请留意您的衣物,谨防被夹。”

  电子女声提示音让苏原浠瞬间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地,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他幸运地冲出了地铁。苏原浠翻出手机,打开屏幕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九分,还行,还不会迟到。

  这样想着,苏原浠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

  一股巨力撞击感猛然从身体的右前方传来,随着苏原浠沉声吃痛,拿着手机的手一松,黑色机壳的华立P8跌落在地,在站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不长眼睛啊……”

  苏原浠咒骂了一声,忙着去捡摔落在不远处的手机。手机的边框有轻微破损,一条状若闪电的裂痕从屏幕的左上角一直蔓延右下角,苏原浠心想真是出师不利,一出门就摔手机,现在华立都出到几代了,相同参数的屏幕都不知道有没有的换。

  “人呢?!”

  苏原浠抬头望去,他看见这个站台的末端角落,不大的空间里蹲着一个穿着一身破烂黑衣的年轻男人,他面朝站台为了规避危险而安装的候车阻隔玻璃,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他的手上粘满了泥土。苏原浠离这个行为古怪的人不远,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有着一股腥臭味,甚至还听到了那个人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但他的话却只是是一些混乱的词语,根本不能拼凑成句。

  “你妈x的,真是脑子不正常。”

  苏原浠很想上去叫他赔钱,但看样子应该没戏了,他现在又赶时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拍了拍身上的衬衫,抬起手臂靠近鼻子闻了闻,却没有嗅到本以为会留下的腥臭味,更是以外的多出了一股淡淡地异香。

  “算了,算我倒霉。”

  苏原浠嘟囔了一声,揉了揉发痛的肩膀,跟着人流乘着电梯出站。

  而蹲在站台末端角落的那个年轻男人,忽然静止了下来,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站台的阻隔玻璃,一圈圈涟漪以他的食指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他的指间从玻璃的表面渐渐与玻璃融到了一起,就像物体缓缓浸入水面一般,安静而又诡异,直到他消失不见,期间仿佛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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