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裁者

  半塔湖战役,纳亚人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拉图兹人,肖洛利将军不顾众人反对把国王乔尼四世的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这一不明智的举动最终招来了杀生之祸——半个月后的一天,他在外出狩猎的途中被暗箭射中了左眼。箭头射的很深,他险些丧命,但他凭着顽强的意志硬是又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几年光阴。

  刺客是一名战功卓著的士兵,十七岁起就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在攻打木兰城时,他亲手杀死了残暴不仁的乔尼四世。

  几天后,将军亲自审讯了这名士兵。

  他已经可以下床了,厚厚的纱布裹住了那只受伤的眼睛。他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但仅有一只眼睛透射出的威严也足以使人胆战心惊。

  “中士,你杀死了我们最大的敌人,成为纳亚人的英雄,可你却做了蠢事,你把对付敌人的武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不,将军,我做了应该做的。”

  “我实在想不出你这么做的原因,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暴君。”

  “他是我父亲,将军。”刺客平静地说。

  将军显得有些惊讶,他慢慢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才说:“可你亲手杀了他,不是吗?”

  “对我来说,他也是敌人。”

  “我猜这里面一定有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是的,将军。”刺客说,“二十多年前,木兰城发生了宫廷政变。国王乔尼三世的长子苏穆涅为了夺得王位,设计害死了国王,还企图一并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三个亲弟弟。他在长桥设伏,杀死了毫无防备的二王子和四王子。可三王子希隆事先得知了消息,悄悄地潜出了城。为了避开追杀,他一路逃到了纳亚人的城邦。一个年轻的女子救了他,后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我。”

  “我只知道希隆后来召集了大批忠于先王的部将与苏穆涅交战多年,最后,在太阳山将其围困,一把大火烧死了自己的兄长。”

  “没错,他诛杀了叛贼之后回到木兰城成为乔尼四世。可自他走后,我那可怜的母亲就日夜担惊受怕。在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偷偷地去寻找父亲。那时两国已经交恶,我们穿过边境没多久就被逮捕了。尽管母亲百般解释,最后不得不道出实情,可对方根本不相信我们的话,还是将我们关在了监牢里。就这样,我与母亲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呆了三个月。一天,来了一个身穿军装的人,他放我们出来,并给了我们一大笔钱。他对我母亲说,‘带着你的孩子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去吧,永远都不要再踏进这里。’我们回来后,我母亲因路途波折加上悲伤难过,一个月后因病离世,她死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父亲背叛了我们。’”

  他停了停,接着说:“将军,他害了我母亲,我必须杀了他。他该为自己的冷酷无情付出代价。”

  “这我完全同意。但是,中士,你也得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要知道,那只箭差点要了我的命。”将军摸了摸受伤的眼睛说道。

  “愿听凭处置。”

  “不过,中士,你错误地估计了我的仁慈。你使我失去了一只眼睛,我本该处死你,可我不愿意种下恶果,我尊重向我挑战的人。以伟大的神的名义,我赦你无罪。”

  凭直觉这个人的叙述有些不太可靠,但据史料记载,肖洛利将军的确曾赦免过一名刺客。他在攻下木兰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处处受到抵制。拉图兹人对入侵的异族怀有一种深深地仇恨,这使得他根本无法站稳脚跟。而潜伏在城中的敌人也让他吃尽了苦头,对此他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个时候,刺客出现了。这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由于刺客独特的身份而显得扑朔迷离。他是纳亚人,也是拉图兹人。他杀了乔尼四世,又为他伸张不平。人们不理解他的做法,但不管怎么说,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无意中帮了将军的忙。这一点肖洛利心里很清楚。

  赦免刺客的事很快就在城中传开。由于乔尼四世统治时期极其黑暗,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肖洛利将军的举动无疑为他赢得拉图兹人的信任创造了一个很好的契机。与此同时,他释放了大批的俘虏,废除了之前的严刑峻法,减轻了繁重的税负徭役。而且,他还冒着极大的危险将大量军队撤到城外驻扎,只留下一支人数很少的卫队。这把他与那些嗜血成性的刽子手区分开来。拉图兹人逐渐平息了心中的仇恨,开始与入侵的纳亚人交往起来。

  事实上,刺客在得到赦免后当天就离开了木兰城。但没走多远,就遇上上了一股骑兵。他们得到了对此人格杀勿论的命令。他奋力抵抗,但无奈寡不敌众,身负重伤。他昏死了过去,从而也骗过了疏忽大意的追兵。天一黑下来,他就趁着夜色逃到了一片树林里,从那里越过茫茫的白岭山脉,来到了被称为蛮族的高非部落。在这里,他受到了礼遇。

  两年后,肖洛利将军因为独断专行、滥杀无辜而被送上了断头台。置他于死地的人正是当年他最信任的佩西上校。

  审判大会上,将军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为了追捕残党,错杀了一些无辜平民,但这都是为了全城人民的利益,他坚决不承认这么做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最后,他说:“你们认为我独断残暴,但不要忘了,是我抹去了你们头顶的乌云,与那些过去的惨无人道相比,我的所作所为则是多么的英明睿智。要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罪责不在我,是你们的愚蠢无知毁掉了幸福生活。如果有一天你们在苦难中挣扎,你们一定会怀念我所做的一切,并为自己的过失而深深后悔不已,而我相信,那一天不会等的太久。”

  在将军被押往刑场的途中,佩西上校来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知道吗,将军?当年希隆比你残暴不止一百倍,但他死后却有人接二连三地替他复仇,而你却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为什么?归根结底,我们在他们眼中仍然是异族,这无法改变,不论你付出了什么。”

  将军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你说的没错,这一切罪责不在你。可作为纳亚人的领袖,你让我们失掉了尊严。为了讨好拉图兹人,我们低声下气,受到辱骂袭击,也不能还手。几乎所有的好处都给了他们,而我们一无所获。冰冷的床铺和难以下咽的饭菜换来的却是不信任,我真不明白,到底谁才是胜利者?”

  上校显得有点激动,他稍稍停顿了一会,接着说:“还记得当年的那个刺客吗?你赦免了他,但我却派人将他杀了。”

  将军睁开了眼睛,问道:“为什么那么做?”

  “他是希隆的儿子。”

  “可他亲手杀了他。”

  “他也差点杀了你。”

  “我已经赦免了他。”

  “你的仁慈会害了你。”

  “是吗?但我最信任的人却把我送上了断头台。”

  “没错,”上校说,“对拉图兹人所犯下的罪行都是我有意而为,目的就是激起民愤。我知道这一切迟早都会算到你的头上。我没法说服你,只能用这种办法。我这么做是为了所有纳亚人,我们本该是英雄,而你却让我们给那些混蛋做奴隶。我要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但愿你能证明我错了。”

  将军死后,佩西上校成为木兰城的新君主。但是很不幸,他还没来得及夺回纳亚人的荣誉,就在一个暮霭氤氲的傍晚命丧黄泉。

  他是被人杀死的。凶手用刀割破了他的喉咙。他被发现的时候,身体早已冰凉,地上凝结了一大滩黑乎乎的血迹,几只苍蝇在尸体周围嗡嗡盘旋。

  据值哨的卫兵讲,上校由于旧疾复发,整个下午都待在家里,除了傍晚时分来了一名高非族医生外,没有进来过其他人。也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凶手一定是趁他不备下的手。

  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大地又一次变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在此后的几年里,纳亚人和拉图兹人之间又进行了多次战争,双方损失巨大,但谁也没有征服谁。后来西进的塔干民族统一了整个南平半岛,纳亚人和拉图兹人征战数百年的历史也就终结了。

  值得一提的是,塔干的第二位君主为肖洛利将军重新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把他的遗体迁往英雄祠,并为他树碑立传。但仅仅过了十多年,将军的遗骸又被人抛在了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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